第二天,朝堂上就炸了。
六皇子慕容昃的幕僚递了一份折子,弹劾十皇子慕容玺禁足期间私自联系外臣,结交地方官员,图谋不轨。
措辞严厉,引经据典,把“禁足”和“见外臣”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扣上了一顶“欺君罔上”的大帽子。
慕容玺跪在朝堂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没有见外臣,他见的是母妃的人,是景祥宫的管事太监张公公。
可张公公去了城东的当铺,当铺的掌柜陈继先,从前是傅晗之的人,傅晗之是刺杀慕容归的主使。
这条线连起来,怎么都说不清。
他跪在那里,听见身后那些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
把他拍得浑身发抖,拍得他几乎要趴在地上。
他想说,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见了母妃的人,只是想问问母妃最近身体好不好。
可他不敢说,因为说出来就是后宫干政,就是把自己的母妃也拖下水。
他只能跪着,跪在冰冷的大殿上,听着那些窃窃私语,听着那些或明或暗的指责,听着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皇帝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听完那份折子,把折子合上放在案角。
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慕容玺,扫过低着头的淑妃,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朝臣们。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空气都像凝住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禁足期间见外臣,禁足期满不反思己过,反而急于联络旧部,你想做什么?”
慕容玺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浑身都在抖。
他想说,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皇帝没有再看他,挥了挥手。
刘公公上前,把慕容玺从地上扶起来,搀着他走出了大殿。
他的腿是软的,几乎站不稳,被刘公公架着才勉强走出去。
出了殿门,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停了一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殿门。
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根朱漆柱子,在日光下红得像血。
……
淑妃的奔走,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意义。
她那封写给皇帝的信,字字句句都是慈母之心,都是替儿子辩解,都是替儿子求情。
她说,玺儿没有见外臣,他见的是景祥宫的管事太监张公公。
张公公去当铺是替她买东西,和玺儿没有关系。
她说,玺儿年纪还小,不懂事,求陛下看在他是初犯的分上,饶他一次。
她说,臣妾愿意替玺儿受罚,只求陛下开恩。
每一个字都是真心实意的,每一个字都是一个母亲为儿子能做的最后努力。
可她不知道,她越是这样,皇帝就越觉得她在袒护、在包庇、在后宫干政、在替他儿子遮掩。
她以为她在救慕容玺,可她的手每往前伸一次,慕容玺就往下陷一寸。
她越用力,那摊烂泥就裹得越紧。
皇帝把她的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案角。
他没有发火,甚至没有生气。
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止不住的疲惫。
他想起慕容玺小时候,在御花园里追蝴蝶,追到蝴蝶就捧着跑过来给他看,眼睛亮晶晶的,笑得比春天的花还好看。
蝴蝶从他手心里飞走了,他仰着脸说,父皇,蝴蝶飞了。
他蹲下来,把他抱起来,说,飞了就飞了,父皇给你抓一只更好的。
他趴在他肩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说,父皇真好。
那双手,曾经那么小,那么软,抱在怀里像一团棉花。
如今那双手要抓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把那封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蘸墨,在上面批了几个字:
“慈母多败儿,淑妃禁足三月,十皇子慕容玺,即日起出居皇陵,无旨不得回京。”
淑妃接到旨意时,正在佛堂里抄经。
她跪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张宣纸,墨迹未干。
观音像前的长明灯,在玻璃罩子里跳动着,将观音那张慈悲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张公公站在佛堂门口,手里捧着那道圣旨,声音在发抖:“娘娘,陛下的旨意……”
淑妃没有抬头,只是握着笔慢慢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淑妃林氏,后宫干政,禁足三月……十皇子慕容玺,着即出居皇陵,无旨不得回京……”
张公公念完了,佛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淑妃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在“心无挂碍”的“心”字上洇开一团黑。
她看着那团黑,把笔搁下,慢慢站起来。
“知道了,下去吧。”
张公公垂下眼皮,躬身退了出去。
碧桃从外面进来,看见淑妃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连忙上前扶住她。
“娘娘——您没事吧?”
淑妃摇了摇头,推开碧桃的手,慢慢走出佛堂,走到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