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很亮,照得她眯起眼睛。
她看着院子里那株石榴树,石榴花开了,一朵一朵红得像火。
她想起慕容玺小时候,爬到树上去摘石榴。
她站在树下仰着脸喊他小心,他在树上咯咯地笑,说“母妃,我够着了”。
他把那个最大的石榴摘下来,从树上跳下来,捧到她面前,说“母妃,给你,甜的”。
她接过来剥开,里面的石榴籽一颗一颗红得像玛瑙,晶莹剔透。
她拈起一颗放进嘴里,果然很甜。
她把慕容玺抱起来,说“玺儿真乖”。
他趴在她肩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笑声清脆如银铃。
如今那棵石榴树还在,石榴还在开,石榴还在结。
摘石榴的人,走了。
……
慕容玺出京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整座京城照得亮得晃眼,知了在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拉锯。
队伍从皇城侧门出来,沿着长街往北走,前面是开道的兵丁,后面是押送的内侍。
中间是一辆青帷小车,车帘低垂,遮得严严实实。
慕容归站在城门口等着,穿着一件朱红色的曳撒,腰束玉带,头发用金冠束起,像是来送别一位远行的故人。
他的身后跟着双喜,双喜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盒子里装的是几样点心和一包茶叶,茶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来。
车帘掀开,慕容玺探出半边身子,看着慕容归。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慕容玺脸上,将那张清秀的脸照得惨白,整个人像是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褪了色,模糊了,连轮廓都有些散了。
慕容归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的滋味。
不是愧疚,也并非同情。
是尘埃落定的平静,还有一种隐秘的、说不出口的满足。
活该。
慕容归走上前,从双喜手里接过锦盒,递过去,“十弟,京城的东西,你带上。皇陵那边艰苦,缺什么就让人捎信回来,我给你送去。”
慕容玺看着那个锦盒,看着慕容归那张温和的笑脸,看着他那双清澈的、写满关切的眼睛。
他想起慕容归刚回宫的时候,穿着绛紫的袍子,翘着兰花指扭着腰走路。
他站在远处看着,觉得好笑,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后来慕容归变了,变得规规矩矩、沉稳得体,变得让父皇夸赞、让朝臣称道。
他就觉得不舒服,一种说不清的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都咽不下去。
如今他明白了,那是不甘心。
一个从污秽之地捡回来的东西,凭什么跟他争。
凭什么比他还强,凭什么把他踩在脚下。
此刻他坐在这辆破马车里,像一条丧家之犬,被赶出京城,去那个连鬼都不愿待的皇陵。
而慕容归站在城门口,腰束玉带,金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笑眯眯地叫他十弟。
“谢谢九哥。”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
他接过锦盒,指尖触到慕容归的手指,那手是暖的,带着阳光的温度。
然而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慕容归笑了一下,笑的温润如玉,“十弟保重。”
慕容玺缩回手,车帘垂下来,将他整个人遮住了。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辘辘,往北边走去。
慕容归站在城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灰白色的官道尽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翻身上马。
照夜白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
他轻轻一夹马腹,往谢府的方向跑去。
他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的嘴角弯着,弯成一个明显的、得意灿烂的弧度。
他想起慕容玺接过锦盒时那副表情,那张惨白的、写满不甘的脸。
那表情真好看。
他想起小时候在层染阁里,妈妈说过的一句话——
看人倒霉,比自己走运还开心。
妈妈的话总是那么糙,可道理是那个道理。
他现在就是开心,开心得想唱歌,开心得想喝酒,开心得想找个人说说。
可是不能说,这种事谁也不能说,只能自己偷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