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伸出手,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端起酒杯,朝不远处的康亲王举了举。
康亲王连忙端起酒杯,隔空与她碰了一下。
两个人都抿了一口,放下酒杯,相视一笑。那
笑容得体、端庄、无懈可击。
像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宴会上偶然对视,礼貌地点头示意。
然后各自转过头去,谁也不欠谁。
宴席终于散了。
宫人们鱼贯而入,收拾着满桌的残羹冷炙。
碗碟相碰的声响此起彼伏,叮叮当当,像在拆一座搭了很久的积木塔。
精致的菜肴被倒进食盒里,沾了油渍的桌布被扯下来。
杯盘碗碟被摞在一起,摞得高高的,晃晃悠悠地被人端走。
太后没有回寝殿。
她坐在上首那把铺了明黄锦垫的紫檀木椅上,一动不动。
仿佛一尊被供奉在庙堂里的、镀了金的泥塑。
可那层金粉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的灰败。
发髻上的赤金累丝凤钗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珍珠流苏垂在鬓边,随着她微微发颤的身体轻轻晃动。
折射出细碎冰冷的、像眼泪一样的光。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半阖,盯着殿门口那扇敞开的门。
门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将昏黄的光洒在门前的青石板上。
那块青石板被无数人踩过,磨得光滑如镜,映着灯笼的光,像是一滩浅浅的水。
张嬷嬷从殿外走进来,脚步迟疑,浑身上下都透着谨慎小心。
她走到太后身边,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时辰不早了,您该歇了。”
太后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依旧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久到张嬷嬷以为她没有听见。
“二十年了。”
太后忽然开口,声音轻极了,轻得像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一片枯叶,在空中转了几圈,终于落在地上。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悲伤,听上去空荡荡而干涸、像是用什么东西都填不满。
“他应该在二十年前,就死了的。”
张嬷嬷的手一抖,想去扶太后的手臂,想把她从那个危险的、不该起的念头中拽回来。
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悬在那里,不敢落下。
“娘娘——”
她的声音在发颤,从喉咙里挤出来,“娘娘,您别说这些,隔墙有耳,隔墙有耳啊——”
太后没有理她,她的目光依旧盯着那扇门。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有好几个人。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鼓点一样,一下一下地敲在张嬷嬷的心口上。
慕容归从夜色里走出来。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龙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暗纹直裰。
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轻薄挺括,在烛火下泛着细腻的、珍珠般的光泽。
腰束素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住,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
他整个人笼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挺拔俊美,如同一株被夜露浸润过的玉树。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内侍,都穿着深色的服色,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像猫,几乎没有声响。
他们远远地站住了,没有跟进殿内,只是在门口候着,像一排沉默的影子。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宴席上他一直笑着,温和地笑,孝顺地笑,无懈可击地笑。
此刻那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疲惫。
像是一个操劳了一天的孝子,还不放心母亲,特意绕过来看一眼。
他走进殿内,在太后面前站定。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
那影子从御阶一直拖到殿门口,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将整座大殿劈成两半。
他站在那片光影的分界线上,一半身子沐在烛火的暖光里,一半隐在门外的夜色中,明明暗暗。
“母后还没歇?”
他说着,目光落在太后脸上。
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里带着关切温和,带着孝顺恭敬。
像一个真正关心母亲的儿子,在问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家常话。
太后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那张年轻精致的脸上。
将他白皙的脸照得几乎透明,像一块被放在冰面上的羊脂玉。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像两汪不见底的潭水。
里面映着烛火的光,映着月光的冷,映着她自己的倒影。
她从那倒影里看见了自己——
绛紫色的凤袍歪歪斜斜,东珠围领松垮地搭在领口。
发髻有些散了,凤钗歪了,脸上的妆花了。
而昂贵的脂粉底下,藏着一张狼狈不堪的脸。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漫开来,漫到每一寸被脂粉覆盖的皮肤上。
透出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破碎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意味。
“二十年了。”
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比方才大了些,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声音不像是从一个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一口很深很深的枯井底传上来的。
带着回音,带着湿气,带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你为什么要回来?”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承受不住那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拉力,一根一根地崩断。
“二十年前,你就该死在那场宫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