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倾,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的手撑着桌面,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薄薄的皮肤底下蠕动。
“你为什么没有死?”
她的声音拔高了,尖利得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一下一下地刮在瓷器上,刮得人耳膜发疼,刮得人浑身发冷。
她指着慕容归,手指抖得厉害。
指尖的蔻丹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红,如同凝固的血。
“为什么让他们找到你?为什么要活着回来?”
殿内收拾桌子的宫人全都停了手。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手里端着一摞碟子,僵在原地。
碟子在他手里微微发颤,发出细微的、连绵不断的碰撞声。
一个宫女蹲在地上捡掉落的银筷,手悬在半空中,不敢动,也不敢抬头看。
张嬷嬷猛地转过身,朝他们拼命使眼色,示意他们退下。
那些宫人才如梦初醒,低着头,弓着腰,鱼贯而出。
脚步声杂乱而急促,踩在金砖上像一群被惊散的鸟。
殿内只剩下太后、慕容归、张嬷嬷,和门口那几个沉默如影的内侍。
太后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东珠围领彻底歪了,滑到肩侧,露出底下一截苍白的、布满细纹的脖颈。
发髻散了大半,藏在髻里的几缕花白头发垂下来,黏在她汗湿的额角和脸颊上。
被烛火一照,泛着油腻的光。
“你为什么要活着回来跟玺儿争?”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厉。
“你凭什么?你一个从那种地方出来的脏东西,你凭什么跟玺儿争?”
张嬷嬷的脸白得像纸。
她嘴唇哆嗦着,想上前扶住太后,腿却软得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怎么都迈不动。
她想开口说“娘娘,您别说了”,可她的嘴张着,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断断续续的、像哭又像喘的气音从齿缝里漏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回来之后,玺儿过的是什么日子?”
太后的眼眶红了,那是憋了太久、压了太久、忍了太久的血,从眼底涌上来。
涌到眼眶,涌到眼角,把那层薄薄的皮肤撑得发红发亮。
“他被你抢走了多少东西?他被你逼到了什么地步?”
她的声音终于带了哭腔,可那哭腔里没有软弱,没有求饶和眼泪。
那哭腔,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从那些被压断了的、碎裂了的、再也长不回来的骨头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他不是你亲弟弟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她往前迈了一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才勉强站稳。
桌上的杯盘被她带得哗啦作响,一只酒杯倒了,滚到桌边,在边缘晃了两晃,终于掉了下去。
“砰”的一声,瓷器碎裂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内炸开。
碎瓷片溅了一地,在烛火下闪着冷冷的、锋利的光。
“他从小在宫里长大,他是你亲弟弟,他有什么错?他不过是被我惯坏了些,他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他?你把他赶到皇陵去,让他一辈子守着那些死人,让他永远回不来,让他——”
她的声音在那一刻断了。
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终于崩了。
她站在那里,嘴巴还张着,嘴唇还在动,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只有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像水烧开了似的声响,混着粗重的、急促的喘息。
她看着慕容归。
月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慕容归脸上。
那张年轻的、精致的脸上没有愤怒伤心,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像一盏在夜风里纹丝不动的灯,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
他垂眸看着她,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不是嘲笑,不是轻蔑,甚至不是冷漠。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慕容归看着她。
他看着太后那张苍老扭曲的、被愤怒和不甘撑得变了形的脸。
看着她眼底那片决堤的、浑浊汹涌的浪涛。
他想,她老了。
老得面目全非,老得歇斯底里,老得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维持不住了。
“太后乏了。”
他开口,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门口那几个沉默如影的内侍身上。
“来人,太后累了,扶太后回寝殿歇息。”
那几个内侍应声而入。
他们的动作很快,却不显慌乱,步伐整齐得像训练过无数遍。
他们走到太后身边,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她的胳膊。
太后被那两双手架住的那一瞬间,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像一只被铁钳夹住了翅膀的蝴蝶,挣扎了一下。
因为那两双手的力道太大了,大到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按在砧板上的鸡。
翅膀被钉住了,脚被捆住了,连脖子都被掐住了。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可那两双手已经架着她转过身,朝着殿后的方向而去。
她的凤袍下摆拖在地上,扫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残羹冷炙,沾上了油渍和酒痕。
发髻上那支赤金累丝凤钗终于掉了,滚落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珍珠流苏断了几根,珠子骨碌碌地滚了一地。
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捧被人泼洒了的眼泪。
帘栊在她身后落下,发出一声极轻而柔软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