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元年的暮春,夜风里裹着御花园残存的冷香。
谢衍真出来时,廊下的灯笼已经换过一轮。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刘公公带着几个内侍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转过身,沿着那条铺了卵石的小径走。
夜露已降,青石板湿漉漉的,映着头顶那轮将圆未圆的月。
他的脚步声很轻,靴底踩在石面上,发出极细微的沙响。
他在想慕容归。
宴席散后,慕容归让他先回去歇着。
可他知道慕容归不会去歇着,那孩子今夜受了伤,伤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谢衍真加快了脚步。
……
慕容归没有打灯笼,一个人坐在假山石上,身边歪着两只空酒壶,还有一只半满的提在手里。
月光照在他身上,月白色的直裰领口大敞,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被酒意熏得泛着薄红。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的弧线往下淌。
他也不擦,就那么仰着脸望着天。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两汪被砸碎了冰面的潭水,碎光粼粼。
他看清来人,嘴角便弯起来,弯成一个明亮灿烂的、带着醉意的笑。
“师傅!”
他举起酒壶朝谢衍真晃了晃,声音比平时拖得更长更软,像沾了蜜的小钩子,“你来得正好,陪我喝一杯。”
谢衍真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那两只空壶,又落回他脸上。
月光将那张精致的脸照得通透,脸颊上的红晕像抹了胭脂,眼角眉梢都透着醺然的艳色。
他没有接酒壶,只是在他身侧坐下,隔了半臂的距离。
“太后的话,你不要在意。”
谢衍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破什么。
慕容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声清朗朗的,在寂静的夜里荡开,带着满不在乎的意味。
他又灌了一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转过头看着谢衍真,眼睛亮晶晶。
“师傅,你以为我会在意?”
他笑得愈发灿烂,把酒壶搁在膝上,掰着手指头数,“你看看我现在,要什么有什么。这把椅子,是我坐着的;这天下,是我说了算的。她呢?她只能待在那座景祥宫里,吃我赏的饭,穿我赏的衣,连见谁不见谁都要经我点头。她恨我,可她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顿了顿,眼睛弯成两弯月牙,“还有慕容玺,在皇陵替死人守墓,一辈子都翻不了身。她怨忿,那不是应该的吗?她越怨忿,我越高兴。”
他说得轻快,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得意,像是终于赢了一局棋,在向师傅炫耀。
可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转那酒壶的盖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指腹磨着粗糙的陶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谢衍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慕容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目光太沉太静,像一面镜子,映出他脸上那层薄薄的笑。
他垂下眼睫,又灌了一口酒,酒液太烈,呛得他咳了两声,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花。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抬起头,迎上谢衍真的目光。
“师傅,你坐那么远做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放软了,带着酒意的黏腻,“过来些。”
他伸出手拽住谢衍真的袖子,把那截青色的衣袖往自己这边拉。
谢衍真没有挣,任他拉着,身体微微倾斜,近了些。
慕容归便笑了,笑得很餍足,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他把酒壶放在一边,身子往前倾,几乎要贴到谢衍真身上。
酒气从他身上蒸腾起来,混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织成一种令人昏沉的甜。
“师傅,”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气音,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放荡,“今天晚上,你陪我。”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谢衍真的脸颊,从眉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滑过颧骨,滑过鼻梁,滑过那两片总是抿着的、薄薄的嘴唇。
他的指腹在那唇上停了一瞬,然后俯过身,吻了上去。
那吻来势汹汹,像一簇烧得太旺的火,燎在原上。
他的嘴唇滚烫,带着酒液的辛辣和麦芽的余甜,贴在谢衍真的唇上用力地碾着,舌尖描摹着他唇瓣的轮廓。
他的手攀上谢衍真的肩颈,手指插进他微凉的发丝里,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师傅,”
他在接吻的间隙里含混地说,声音又轻又碎,像被咬碎了的糖渣,“你今天晚上把我弄死,好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笑,眼尾泛着潮红,整个人艳得像一朵开到极致的花。
那放荡的姿态,那轻佻的语调,像极了他十五岁那年,在静思堂初见谢衍真时的模样。
可此刻那放荡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谢衍真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