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宫变发生在冬天。
晋王被几个兄弟联手围攻,困在城外的一处庄子里,等着援兵。
天很冷,冷到哈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
庄子里没有多少粮食,没有足够的炭火,到处都是逃散的下人、哭喊的女眷,还有那些被吓得面无人色的孩子。
小九哭了一整夜。
他饿,奶娘跑了,没有人喂他。
他冷,炭火断了,屋子里温度骤降。
他哭,哭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哭。
那哭声太大了,大到隔了几重院子都能听见。
大到在寂静的夜里像一把刀,一下下地割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晋王被那哭声吵得心烦意乱,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他看着她的目光越来越不耐烦,像在看一件碍事的、没用的东西。
那目光她认得,那是厌弃,是觉得你碍事,觉得你多余。
她害怕了。
她太知道被厌弃的下场了——
被丢在角落里,被遗忘,被那些新来的人取代。
她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她不能回去。
不能回到,那个没有人多看一眼的位置上去。
所以她出了一个主意。
她说,让一个宫女穿上她最鲜亮显眼的衣裳,抱着小九,带一群人往南边跑。
追兵看见那身衣裳,看见那群人,听见小九的哭声,一定会追上去。
而他们,可以趁乱往北边跑,拖到援兵到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发颤的,眼眶是红的,眼泪在眼眶里转着,欲落未落。
她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抖,整个人看上去像一个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做出最痛苦选择的母亲。
她说,王爷,臣妾舍不得小九,可是臣妾更舍不得王爷。王爷若是出了事,臣妾也活不成了。小九他……小九他……
她再也说不出下去,捂着脸哭了起来。
晋王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说你放心,等本王成了事,不会忘了你。
她跪下去,额头抵着他的手背,哭得浑身发抖。
抱着小九的宫女走的时候,她转过身,没有回头。
她背朝着那孩子的方向,听着那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像一根细细的线,被风越吹越远,直到那根线终于断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听过那个孩子的哭声。
后来晋王赢了,当了皇帝。
她成了淑妃,四妃之一。
皇帝记得她的牺牲,记得她为了大局、为了他,忍痛舍弃亲生儿子的大义。
那份恩宠,她受之无愧。
至于那个孩子……
太后的声音停了一下。
她看着慕容归,嘴角的笑意变得更深,深到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那个孩子被你父皇的兄弟,也是你父皇此生最大的对手,送进了层染阁。
他虽最后败了、死了,却仍然要报复你父皇。
他做到了。
你父皇找了十五年,找回来的,是一个在那种地方长到十五岁的,脏东西。
殿内静极了。
静得能听见鼎中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殿外风过檐角的呜咽。
能听见张嬷嬷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跪在地上,额头还抵着冰凉的金砖,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哭得不成样子。
她的手指攥着那片划破了她指尖的碎瓷,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白色的碎瓷片上。
红白分明,触目惊心。
太后的目光落在慕容归脸上。
她在等。
等他变脸,等他愤怒,等他像她一样被撕碎。
那个孩子就应该死在二十年前,就应该永远不要回来,就应该从她的记忆里彻底消失。
可他回来了。
他坐在这里,穿着龙袍,问她当年发生了什么。
慕容归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垂在膝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心里像是有什么在那一瞬间碎了,碎成粉末,再被风吹散。
露出底下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的黑洞。
“原来如此。”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朝太后行了一礼。
动作标准流畅,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母后歇息吧,儿臣改日再来请安。”
他转过身,往殿外走去。
阳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明黄的龙袍照得亮得晃眼。
五爪金龙的纹样闪着细碎的光,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精致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
他走出景祥宫门的时候,腿有些软。
太后在某种程度上,是得偿所愿的。
那些话像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在肉上。
不见血,却疼得厉害。
可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弧度,像是一个习惯了笑的人,忘了该怎么把面具摘下来。
他抬起头,看见了谢衍真。
谢衍真站在宫门外,身长玉立,青衫被晨风拂起一角。
他没有问,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
阳光落在他身上,为那道清隽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
慕容归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是想哭,是那堵在胸口的东西,忽然找到了出口。
“脏东西”、“没有人期盼你活着”。
那被亲生母亲亲手推出去的、被当作弃子扔掉的屈辱,在这一刻全涌上来。
可他看着谢衍真,看着那双沉静的、深不见底的凤眸,忽然觉得那些东西没那么重了。
这个人见过他最脏的样子。
在静思堂穿着俗艳的袍子,翘着兰花指吃芙蓉糕,用挑逗的眼神看他。
他明明不喜欢女人,却为了威胁这个人,说要娶这个人的妹妹。
漳州的溪边,他一把一把将钩吻撒进水里,笑着说要毒死上万人。
这个人见过他的脏,他的不堪,他的扭曲和疯狂。
可这个人没有走,没有推开他,没有用那种“你果然是这样”的目光看他。
这个人留下来,陪他走那条最险的路。
慕容归觉得,这世上终归是有人要他的。
不是因为他有用,不是因为他是皇子,不是因为他是皇帝。
只是因为,他是慕容归。
他走过去,在谢衍真面前站定。
晨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
“师傅。”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紧接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酸楚,还有终于可以不用再装的、如释重负的脆弱。
“我请你喝酒。”
他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见家门的孩子。
疲惫委屈,然而他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