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祥宫的门虚掩着,慕容归在门前停了一步。
晨光从檐角斜斜地照下来,落在门楣上那块描金匾额上,“景祥宫”三个字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金粉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边角处有几道细细的裂纹。
廊下那两盆石榴树还在,叶子发蔫,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实。
无人采摘,也无人问津。
谢衍真站在宫门外,没有再往前。
慕容归回过头看他,晨光将那道青色的身影勾勒得分明,眉目清淡,面容沉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像从前在静思堂、在漳州府衙、在每一个慕容归需要独自面对事情的时刻。
慕容归看了他一瞬,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迈步走进景祥宫。
穿过甬道时,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下下轻轻的声响。
几个洒扫的太监蹲在墙角,看见他进来,慌忙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不敢抬头。
一个端着铜盆的宫女从廊下经过,远远看见那抹明黄,脚步骤然停住,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雀。
铜盆在她手里微微发颤,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细密的涟漪。
“陛、陛下……”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慕容归没有看她,从她身边走过去,衣摆带起的风拂过她的脸颊。
她浑身一颤,低下头,把脸埋得更深。
正殿的门敞开着。
阳光从门外照进去,将殿内那层薄薄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那些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无数只细小的、不知疲倦的飞虫。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气息,沉沉闷闷,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属于老房子的腐朽味道。
像是有人把一扇很久没有开过的门,终于推开了。
太后坐在上首。
她换了身秋香色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珠串垂在鬓边,在晨光里轻轻晃着,折射出细碎的光。
脸上敷了粉,唇上点了胭脂,妆容得体。
可那张脸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一座被白蚁蛀空了的房子,外表还立着,可里头已经千疮百孔。
她眼睛半阖,眼睑下方有一层浅淡、脂粉遮不住的青影。
嘴角刻意维持着弧度,像一张被钉在墙上的画。
钉子松了,画框歪了,然而它还挂在那里。
慕容归走到她面前,在距离她约莫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整了整衣袍,躬身行礼,动作标准流畅,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张过于精致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像春日的暖阳,像三月的风。
她看着那笑容,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这笑容她见过太多次了,在每一次,他需要扮演一个“孝顺儿子”的时候。
“皇帝来了,坐。”
她的声音温和,像每一个慈母对儿子该有的语调。
慕容归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刘公公奉上茶来,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瓷器与紫檀木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叩响。
声音不大,却让站在太后身后的张嬷嬷浑身一颤。
他没有绕弯子,也没有铺垫。
他看着太后,目光丝毫不加掩饰,“母后,儿臣今日来,是想问一件事。”
太后看着他,嘴角那抹弧度纹丝不变,“皇帝想问什么?”
慕容归的手指在膝上慢慢蜷缩起来,又松开。
他看着太后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二十年前那场宫变,究竟发生了什么?”
殿内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住了。
张嬷嬷手里的茶壶掉了。
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炸开,瓷器碎裂的脆响,茶水泼溅的噗嗤声,混在一起,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她站在那里,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那张圆盘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纸。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眼眶里剧烈地颤动着,像是看见了极其可怕的东西。
“奴、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
她跪下去,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得不成调子,“奴婢……奴婢这就收拾……这就……”
她伸出手去捡那些碎瓷片,手指却抖得太厉害,怎么也捏不住。
碎瓷片在她指尖滑来滑去,发出细碎刺耳的摩擦声。
一片锋利的瓷片划破了她的指尖,血珠渗出来,红艳艳的,滴在青白色的碎瓷上,格外刺目。
她像是感觉不到疼,还在捡。
捡起一片,掉了,又捡起一片,又掉了。
太后没有看她。
太后的目光落在慕容归脸上,定定的,像在看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人。
那双和慕容归极为相似的、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遏制地涌上来。
不是恐惧悲伤,是她压了太久、忍了太久,以为已经烂在肚子里的东西。
“你想知道?”
她开口,声音很轻。
可那轻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像是有人在笑,笑得很轻很轻。
那笑声底下,藏着刀。
慕容归点了点头,“是。”
太后看着他,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那弧度不像笑,更像是一道伤口被撕开,露出底下的血肉。
“你是哀家不要的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从你被丢掉的那天起,就没有人期盼你活着回来。”
慕容归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悲伤,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可他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攥紧了,攥得指节泛白。
太后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快意。
那快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涩而滚烫,带着一股腐烂了太久的腥气。
她想看见他变脸,想看见他痛苦。
想看见他像她一样,被压在心底的东西撕碎。
“你想知道,哀家就告诉你。”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慕容归,落在殿门外那片被阳光照得白晃晃的天地间。
那目光穿过了二十年的光阴。
——二十年前。
那时候先帝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介皇子,封号晋王,在朝中与几个兄弟争位。
太后的位份低,不过是晋王府里一个不起眼的侍妾。
她生了个儿子,在府里排序第九,因为时局乱,连名字都没有来得及正式取,只叫“小九”。
晋王不缺儿子,前面已经有好几个了。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太后的语调不疾不徐,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白白胖胖,哭声洪亮,一哭起来整座院子都听得见。
他身体好,吃得多,长得也快,浑身上下圆滚滚,像一团发了酵的面团。
抱在手里沉甸甸,压手得很。
她记得那孩子的手,小小软软,手指像刚剥出来的虾仁,粉粉嫩嫩。
那孩子抓住她的手指就不肯松,攥得紧紧的。
她没有说这些。
她说的,是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