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染阁的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歪脖子,枝丫伸出去老远,像一只要抓住什么的枯手。
树下石阶被磨得油光发亮,是那些小倌们蹲着洗衣裳时蹭出来的。
慕容归从不蹲在那里洗衣裳,他的衣裳有人洗。
专门的,一个叫飞絮的小厮,比他小两岁,瘦得像根竹竿,一双眼睛倒是机灵。
秋日的午后,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慕容归坐在二楼临窗的软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搁着一碟桂花糕、一盏杏仁酪,还有一盘切成薄片的蜜瓜。
蜜瓜今早才送来,用冰镇着,甜得沁人。
他用银签子戳起一片,慢慢地嚼,汁水从果肉里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用舌尖一舔,又卷回去。
他身上穿着一件石榴红绫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轻薄软滑,贴在身上像一层水。
袍角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牡丹,用的是真丝线,针脚细密,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珠光。
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白净的锁骨和肩头。
阳光落在那片皮肤上,像上好的羊脂玉,温润细腻,不见半点瑕疵。
这是他上个月,从一个姓周的盐商那里讨来的。
那盐商第一次来点他的牌子,他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袍子去陪酒,席间“无意”说起自己最喜欢石榴红,可惜一直没有件像样的石榴红衣裳。
那盐商第二天就让人送来这匹料子,还附了一对赤金缠丝的镯子。
飞絮蹲在榻边给他剥松子,一粒一粒剥得仔细,剥好了放在一只青瓷小碟里,推到他的手边。
他的手指瘦,却洗得很干净。
慕容归受不了手指甲缝里有灰、手指上有倒刺的人,在身边端茶倒水。
飞絮自从跟了他,便用温水泡手,泡软了再剪,指甲磨得圆润光滑。
“九哥,”
飞絮压低声音,眼睛往楼下瞟了一眼,“今儿来的那个姓王的,又想点你的牌子。妈妈没应,说你这几日身子不爽,让他点了兰桡。”
慕容归嚼蜜瓜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轻翘,心里有些得意。
他放下银签子,拈起一粒松子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王胖子?”
他嗤了一声,用帕子擦擦嘴角,“上次喝了两杯酒就动手动脚,手上的老茧刮得我生疼。他点我?他点得起吗?”
他说的点得起,不是银子的事。
王胖子是个皮货商,手里有钱,可长得磕碜。
五短身材,肚腩像揣了个西瓜,满脸横肉,一笑起来眼睛都找不着。
他是头牌,他有挑客人的特权。
这是妈妈给他的,眼下整个层染阁独一份。
因为他最能挣。
他来层染阁五年,从最末等的清倌人做起,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点灯的价码是别的小倌的十倍,可点他牌子的人还是要排队。
有人等一个月,有人等三个月,有人等半年。
等不到的就去点兰桡、点玉竹、点那些排在他后面的人。
妈妈的原话,九哥儿是咱们这儿的摇钱树,可不能累着了。
累着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就不值钱了。
慕容归觉得这话在理。
所以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午膳要四菜一汤,晚膳要有新鲜果子。
夜里接客不超过两个,逢初一十五不接客,说是要养身子。
妈妈都依他,不仅依,还变着法儿地哄他高兴。
上个月他生辰,妈妈送了他一支羊脂玉簪,雕工精细,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
他收下戴了两天,觉得不够亮,就赏给了飞絮。
“九哥,你说妈妈为什么对兰桡那么好?”
飞絮剥着松子,不经意地问。
慕容归看了他一眼。
飞絮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低下头,手指紧紧捏着松子壳。
“你管她为什么。”
慕容归拈起一粒松子丢进嘴里,“她爱对谁好对谁好,碍着我什么了?只要她每月把我的例钱按时送到,别短了我的东西,她就是把兰桡当祖宗供着,我也不管。”
他不在乎妈妈对谁好,他在乎的是妈妈不能对别人比对他好。
这不是嫉妒,是生意。
他是头牌,他挣得最多,他就该得到最好的。
衣裳要最新的,料子要最好的,胭脂水粉要用最贵的。
连熏香都要用苏合香,不能是那种廉价的、呛人的檀香。
这是他的价码,也是他的体面。
楼下传来一阵笑声。
慕容归探出头往下看,是兰桡在院子里和一帮新来的小倌说笑。
兰桡穿着一件银红衫子,头发用一根碧玉簪绾着,面容清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他今年十六,比慕容归大一岁,来层染阁三年,是仅次于慕容归的红牌。
他看见慕容归探出头,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绽开,比方才更灿烂。
他朝慕容归挥了挥手,叫了一声“九哥”。
声音又甜又糯,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糯米团子。
慕容归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把头缩回去了。
“笑得真难看。”
他对飞絮说,语气淡淡的点评,“他以为他笑得好看,其实假得很。眼睛没弯,光嘴巴在动,那叫什么笑?那是咧嘴。”
飞絮不敢接话,低着头继续剥松子。
慕容归端起那盏杏仁酪,慢慢喝着。
杏仁的微苦在舌尖化开,混着牛乳的醇厚,滑过喉咙,留下一丝淡淡的回甘。
他用小拇指挑开浮在表面的一层奶皮,那是他最喜欢的部分。
薄薄软软,含在嘴里就化了。
他不喜欢兰桡。
兰桡总是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对谁都好,对谁都笑,连对扫地的大娘都客客气气的。
可慕容归知道,那不是真的——
兰桡在妈妈面前说他坏话,不止一次。
他有一次经过妈妈房门口,听见兰桡在里面说“九哥这几天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妈妈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话是好话,可那语气语调,那微微上扬的尾音,都在说——
他病了,他不好了,他不行了,妈妈你该捧我了。
妈妈没有请大夫,第二天早上给他端了一碗燕窝粥,笑眯眯地说:“九哥儿,你脸色是有些白,是不是夜里没睡好,妈妈给你炖了燕窝,你趁热喝”。
他喝了。
喝完把碗递给飞絮,说“去告诉妈妈,燕窝不错,明儿还想喝”。
妈妈第二天又炖了,连着炖了七天。
兰桡后来再也没有在妈妈面前,提过他脸色不好的事。
慕容归想起这件事,觉得好笑。
兰桡以为他不知道,以为他傻,以为他只会撒娇耍赖、仗着那张脸吃饭。
可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
不说是觉得没必要。
说了显得他小气,不说,妈妈自然会替他收拾。
这就是头牌的好处。
你不用开口,自有人替你开口。
你不用动手,自有人替你动手。
你只需要坐在那里,穿着最漂亮的衣裳,用着最精致的东西,对客人笑一笑,对妈妈撒个娇,对飞絮呼来喝去。
然后看着那些不如你的人,羡慕你、嫉妒你、恨你、却又拿你没办法的样子。
那样子真好看。
傍晚时分,妈妈上楼来了。
她穿着一件靛蓝的绸衫,头发用银簪绾着,脸上敷着粉,嘴唇上涂着胭脂,浑身上下透着精明。
像一只养熟了的老狐狸,笑眯眯的,可那双眼睛一直在盘算。
她一进门就笑,笑得眼角细纹堆在一起,像一朵被揉皱了的菊花。
“九哥儿,今儿有个好客人。”
她在榻沿坐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帖子,递给他,“姓刘,做茶叶生意的,刚从杭州来,听说是那边的首富。人家点名要见你,你收拾收拾,等会儿下楼。”
慕容归接过帖子看了一眼,纸是上好的薛涛笺,透着淡淡的粉色,边角印着一枝墨梅,字迹清秀。
他把帖子放在小几上,拈起一粒松子送进嘴里。
“首富?”
他嚼着松子,语气懒洋洋,“多大年纪?长什么样?”
妈妈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年轻,才三十出头,长得也体面。妈妈还能害你?不好的人能往你跟前领?”
慕容归看了她一眼,咽下松子,端起杏仁酪又喝了一口。
他信不过妈妈的话。
她说“体面”,有时候是真体面,有时候只是不丑。
她说“年轻”,有时候是真年轻,有时候只是不老。
他得自己去见,见了不好就推,这是他的规矩。
“那我不接别人了,今晚就见他。”
他把杏仁酪喝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让飞絮去告诉王胖子,说我病了,明儿再说。”
妈妈连连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好好打扮”、“别让人家等”之类的话,便下楼去了。
她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着,噔噔噔噔,很是轻快。
飞絮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盆沿搭着一条巾帕。
他把铜盆放在架子上,从柜子里翻出一套衣裳。
云白的杭绸直裰,领口袖口镶着一寸宽的银线云纹,腰带是墨绿的绦带,坠着一枚青玉佩。
这套衣裳他平时舍不得穿,只在见要紧客人的时候才拿出来。
慕容归站起来,张开双臂,由着飞絮替他宽衣解带。
那件石榴红的绫袍被褪下来,搭在屏风上。
他光着膀子站在那里,白皙皮肤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被细细打磨过的玉。
肩背的线条流畅,腰身纤细,胯骨处的弧线收得紧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