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这个,怕是条大鱼。”
他自言自语,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期待得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猎人在山林里,闻到了猎物的气息。
飞絮替他穿上那件云白的直裰,系好腰带,把那枚青玉佩挂在绦带上。
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上前替他把领口理了理,把袖口的褶痕抚平。
然后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白玉簪,替他绾好头发。
铜镜里映出的人影,眉目秾丽,唇红齿白。
慕容归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弯起嘴角。
他拈起桌上那盒胭脂,用指尖蘸了一点,在手背上试了试色,太红不好。
他又打开另一盒浅淡到近乎透明的胭脂,用指尖蘸了,轻轻拍在脸颊和嘴唇上。
那红极淡极薄,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天生的好气色。
他站起来,最后整了整衣袍,迈步往楼下走去。
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楼下的大堂里已经坐了几个客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听曲。
兰桡坐在角落里陪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说话,脸上带着温柔得体的笑。
看见慕容归下楼,他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可那一瞬的变化,已经被慕容归看到。
慕容归从楼梯上走下来,衣摆在他身后轻轻飘着,像一朵流动的云。
大堂里几个客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人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有人低声问旁边的人“那是谁”,有人已经在招手叫妈妈过来。
他习以为常,从那些目光中间穿过去,走进大堂尽头那间最宽敞、布置最精致的雅间。
门在他身后关上,将外面的嘈杂隔绝在外。
刘公子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果然如妈妈所说,年轻,三十出头,面容端正,眉目间带着南方人特有的温润。
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暗纹直裰,腰间系着一枚白玉佩,不张扬,却处处透着讲究。
他见慕容归进来,站起来,拱手行礼。
动作从容不迫,没有那种急色的黏腻目光。
慕容归在那一瞬间断定,这是个好客人。
他喜欢这种客人,不累。
他弯起嘴角笑了,眼睛微微弯着,眼尾那天生上挑的弧度,泄出一段刻意的秾丽。
他走过去,在刘公子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酒壶,替两人各斟了一杯。
酒液清澈,香气醇厚,是上好的绍兴黄。
“刘公子头回来?以前没见过您。”
他的声音放得轻轻的,软软的,像春天里刚化开的河水,不急不缓地流。
这是他惯用的腔调。
刘公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他笑了,“久闻九哥儿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声音温和,像他的人一样。
慕容归抿嘴一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酒杯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尝了一口酒,放下,拈起桌上碟子里的一颗蜜渍梅子,慢慢地咬。
梅子酸酸甜甜,汁水在舌尖上绽开。
“刘公子是杭州人?杭州那边的龙井,我喝过,好茶。”
他嚼着梅子,语气随意而亲近,“听说那边还有一种桂花糖,是用新摘的桂花和麦芽糖熬的,甜得很,我一直想尝尝,就是没找着门路。”
刘公子笑了,“九哥儿若是喜欢,下次我给你带些来。”
慕容归的眼睛亮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真的?那可说定了,不许赖。”
他喜欢这种客人。
大方不啰嗦,你一提他就应,不问你为什么,不跟你讨价还价。
那一晚,慕容归陪他喝了三杯酒,说了一个时辰的话。
聊杭州的风景,聊西湖的荷花,聊龙井的茶树,聊桂花糖怎么做。
他没有让刘公子碰他,连手都没有碰。
可刘公子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一张银票,数额是他平时接客的两倍。
银票压在酒壶底下,边角被酒渍洇湿了一点。
慕容归把它抽出来,对着烛火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
他收起银票,推门走出雅间。
大堂里的客人已经散了大半,兰桡还在角落里陪那个商人,脸色有些发白。
他看见慕容归出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迅速移开。
慕容归从他身边走过去,衣摆带起的风拂过兰桡的手背,兰桡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听见兰桡身后那个商人在问:“刚才出去那个,是谁?”
兰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轻轻柔柔,“是我们这儿的头牌,九哥。他轻易不接客的,今天这个客人,怕是花了不小的价钱。”
那语气,慕容归听出来了。
他没有回头,嘴角弯了一下,迈步上了楼梯。
脚步声在木梯上噔噔噔地响,轻快得像在唱歌。
兰桡越是这样,他就越高兴。
因为羡慕和嫉妒从同一个地方来,你不如我。
他走到二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飞絮正在铺床,听见门响,回过头,看见他那副样子。
嘴角弯着,眼睛亮着,就知道今晚的客人又让他满意了。
“九哥,热水备好了,你先洗洗。”
飞絮从柜子里取出中衣,搭在屏风上。
慕容归走到铜镜前,把那支白玉簪拔下来,长发披散下来,垂在肩背。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伸出指尖,慢慢描过自己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
这张脸真好看,好看得他每次照镜子都觉得满意。
好看得那些客人愿意花大价钱,只为了坐在他对面,看他喝一杯酒,吃一颗梅子,笑一下。
他放下手,转身走到铜盆前,掬起一捧热水扑在脸上。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他洗了脸,用巾帕擦干,走到屏风后面换衣裳。
那件云白的直裰被飞絮接过去,仔细地挂好,明天还要穿。
他穿上中衣,走到床边坐下,飞絮蹲下去替他脱鞋。
飞絮把靴子放在床脚,站起来退后两步,“九哥,还有什么吩咐?”
慕容归靠在床头的引枕上,抬起一只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只手在烛火下白得近乎透明,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圆润光滑,泛着淡淡的珠光。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几道细细的纹路。
他想起刘公子,忽然觉得有些可惜。
那样好的客人,不能天天来。
“没了,”
他放下手,对飞絮说,“你出去吧,明早我要喝燕窝粥,多放两颗枣。”
飞絮应了一声,吹熄桌上的灯,退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屋子里暗下来。
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银白的线。
慕容归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看帐顶。
帐子是藕荷色的绸缎,上面绣着几朵牡丹,针脚粗糙,边角处有几根线头。
这是层染阁的旧物,每个房间都一样。
他不满意,让妈妈换,妈妈说等秋天再换,现在先凑合。
他也不急,反正他迟早要走的。
不是离开层染阁,是离开这间屋子,搬到后院那间更大、更敞亮、陈设更精致的房间里去。
那是上一个头牌的房间,从前是一个叫玉琴的人住。
后来玉琴被一个富商赎了身,那房间就空了。
妈妈说过,等那间屋子重新收拾好了,就让他搬进去。
他等了两个月,还没有收拾好。
他知道不是没收拾好,是妈妈不想让他搬。
他搬进去了,恐怕兰桡就会闹,兰桡一闹,其他的小倌也会跟着闹。
妈妈怕麻烦,所以拖着。
他不急,反正迟早的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荞麦壳的枕头硬邦邦,枕套是粗布的,有些扎脸。
他皱了皱眉,想着明天让飞絮换个软些的枕套。
他闭上眼睛,想着刘公子那温和的、让人舒服的目光。
想着那张银票上的数目,想着兰桡发白的脸。
真好。
他想,当头牌真好。
穿最好的衣裳,用最好的东西,住最好的屋子。
有人伺候,有人捧着,有人花大价钱只为了看你一眼。
那些不如你的人,恨你恨得牙痒痒,可他们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嘴角还挂着一抹浅浅的弧度,像一弯被云遮住了的月牙。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
银白的光洒在层染阁的瓦片上,洒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洒在那些已经熄了灯的、黑洞洞的窗棂上。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谁家炊烟的余味,和深秋时节草木枯败的气息。
那气息浅淡发涩。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挽回地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