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医务室值班的并非只有宋骋一个,她从通讯器里的名单里找到了一起共事的同学。
魏然,一个不太熟悉的男同学,在学部成绩排行表里,宋骋和魏然这两个名字常常挤在一起,在前两名的位置上你追我赶。医学部里,宋骋和魏然是出岛最具可能性的人。
“叮铃铃——”
医务室的座机打进来一通电话。她接起电话,放在耳边。
“喂,我是魏然。”
话筒那头的声音喑哑,环境音嘈杂,不像操场上比赛的声音,更像是东城区边界一贯的轰鸣声,宋骋想起曾在临时安居所见过几回魏然,对他的脸也不算印象深刻,他总是不看人,低头阴着脸走路。这样的人,很容易被忽视,可却能给人留下某些特定的印象。
“什么事情?”
“宋骋么?”
宋骋“嗯”了一声,回复他。
“我可能没办法过去了,和部员请过假了……”魏然的语气犹犹豫豫的,欲言又止。
“哦,还有什么事情?”
没太在意对方电话的来意,宋骋一手挂着电话线,一边翻看医务室的记录本,核对着新入库的药品和今天支出的清单。
“帮我预留一支止痛剂,可以吗?”
还没等宋骋回复他的请求,他就又道:“我……不能走明账。”
同魏然只是普通同学关系,他吞吞吐吐的话宋骋没兴趣深想,也不想莫名其妙地违反纪律。
“这是你的事。”她皱了皱眉,说完便听到电话那头抽气的声音,以及一声呼叫。
嘟嘟嘟——电话被挂断,再也没有声音再传来,宋骋顿觉不是什么好事,可也没有好心到去管别人的闲事。
她继续低头处理医务室日常的工作,因为没有搭档分担工作,只好加快处理文件的速度,过长的发梢透过白色布料扎在本就酸胀的肩膀上,心里说不清的烦闷愈演愈烈。
一滴水坠落在玻璃柜台上,接着急促地又掉落下两三滴。宋骋向后仰着头,身体出现了轻微战栗。
迅速将书卷合上,把文件归类放入柜子中,今天运动会,医务室也冷清,她背身从柜子里取出几瓶药物,从其中分别拿出一粒,装在纸包里,将这几片药物在清单上标记为日常损耗。
垃圾桶里多了碎裂的药片,几块纱布,和一张废纸,这些东西最后也被扔进处理中心,全部销毁。
回去的路上,娜娜在宋骋的课桌上塞了一个号码牌,背面还写了一串时间。
——明天放假,记得去啊。
宋骋从书包里取出一条橡皮筋,将过长的短发勉强扎起来,确实得准备一番了,在整个四月再想做什么都要比平时麻烦得多。
从伯阳中学走出去,外面又滴滴哒哒地飘着零星的雨点,一身黑的少年人撑着伞,走进了雨幕中。雨季终于还是来了,每次到这个节令,都会不眠不休地下雨。
雨丝在东城区边界凝成灰蒙蒙的雾,空气里铁锈与湿腐被放大。顺着湿滑的瓦砾路走进去,听到野猫一般的叫声,流浪猫流浪狗常常在这附近集聚,透过铁丝网看见城区的边界停靠着一辆列车,大大小小的纸箱被工人们搬下来,放在轨道旁边的空地上。
然后,在一处隐蔽的草丛中,宋骋看见了魏然。
魏然蜷缩在一截断裂的水泥管里,灰蒙蒙的眼睛半睁着。
怪异极了。
宋骋差点没认出他。
她站在几步开外,雨水顺着伞沿流下,在脚边汇成浑浊的小水潭。
她蹲下身,从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那个小小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包。里面是几片从医务室“损耗”里抠出来的白色药片。不是止痛剂,是更强效的东西。
她将药片递给他。
“咽下去。”
“宋、宋骋?谢谢了。”
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狼狈,试图抬起胳膊遮住脸。
“一个小时后,雨会越来越大,这里不安全。”
宋骋站起身,撑伞离开,沙砾被踩踏时的声音也逐渐消失。
类似魏然这样的情况在这几年并不罕见,人们说这是辐射病。
——
夜,天空看不到一颗星星,黑幕沉沉地压在漏雨的屋顶上。窗外是永无止境的雨声,敲打着锈蚀的铁皮檐,也敲打着屋内人紧绷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