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一片粘稠的暖色里。是阳光,带着温度的、灾难前的阳光,透过老式教室的玻璃窗,在蒙着薄尘的课桌上投下光斑,几乎能闻到空气中粉笔灰的味道。
十二岁。灾难是报道里的抽象词汇,死亡是严肃电影里的特殊情节。
小腹深处传来一阵闷闷的坠痛。女孩趴在课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试图压住那陌生的、令人心慌的潮涌。
“阿骋?”一个清泠泠的声音,她靠过来,细软的马尾扫过手臂,痒痒的。
“你的脸色好白。”她的手指凉凉的,轻轻碰了碰宋骋的额头。
宋骋把头埋得更深,那隐秘的、属于成长的潮汐,第一次汹涌而至。
“不太舒服…”宋骋含糊地挤出几个字,侧头看她。
她没有再问,沉默了几秒,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悄悄覆在宋骋紧紧攥着拳头、放在小腹的手上。她的掌心有薄薄的汗,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抚的力量。
放学铃响,人群涌出教室。她没走,耐心地等着,等到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跟我来。”她拉起宋骋的手,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她的手心依旧汗湿,却很用力地握着。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推开那间她们常常见面的空教室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狭小的空间里,怕她担心,宋骋克制着急促的呼吸声。
没多久,她转过身,牵住站在原地的宋骋。
夕阳的余晖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她正用那双清澈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宋骋。
“阿骋,”她轻声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金属样的东西,是一枚带着尖针的耳洞枪。
宋骋愣住了,腹部的绞痛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她抬手,把自己左耳垂上那点细嫩的软肉,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间,轻轻揉捻着,直到那一点皮肤泛起透明的粉红色。然后,她把那枚小小的耳洞枪塞进宋骋汗湿的、微微颤抖的手里。
“这里,”她指着自己耳垂上那点揉红的软肉,“打下去。”
她的眼神那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鼓励,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课堂作业。
“什么…”
她往前凑了凑,离宋骋更近,近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下巴。“你看,”她捏着耳垂的手指用力,那片小小的软肉被挤压得近乎透明,皮肤绷紧,“就这样,对准,按下去。”
杂物间里的灰尘模糊地漂浮,搅和着交错的、带着湿气的呼吸声。腹部的坠痛,耳洞枪的冰冷,她近在咫尺的、毫无保留的耳垂……
“为什么…”
她雪白的牙齿露出,难得笑得狡黠。
“伟大的纪念日,要你来标记才好。”
宋骋屏住呼吸,视线死死锁住那一点被揉捏得发红的、脆弱的软肉。手指因为用力而僵硬。冰冷的金属尖端,轻轻抵了上去。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捏着耳垂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但她没有动,没有退缩,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更深地望进宋骋的眼底。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又无比清晰的机械脆响,在狭小的杂物室里炸开。
几乎是同时——
那剧烈的坠痛感,和这突如其来的、带着铁锈味的湿热洪流,与耳垂上涌出的鲜血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最亲密的联结。
纪文因蹙紧了眉头,眼中却带着喜悦的笑,盯着一个方向瞧。
她望着宋骋,任何人在她的目光里都无处遁形,宋骋想她一定发现什么了。
白茫茫的雾覆盖在这一幕,就像在上个世纪,好不真切。
“阿骋……”她吸着气,声音带着痛楚的颤抖,用温暖的手,迟疑地、试探地伸向……
宋骋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敲打着铁皮檐,无情地撕碎了粘稠的旧梦。
她的眼前闪过白日里近距离瞥见的一对耳洞,后劲猛地上身,心尖传来一阵尖锐而清晰的幻痛。
旧梦总令她感到眩晕,应该说是关于她的时时刻刻,想起时都令宋骋眩晕颤栗。
房间里一片漆黑,雨水在玻璃上留下模糊的水痕。宋骋下意识地抬手,指尖颤抖着抚上耳垂。
三年里的日日夜夜,几近消磨的往事在纺珠岛的这个临时居所,无声地灼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