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被人轻轻拉开,一只细白的手抓起披散在后背的长发,用水蓝色的发带将其高高束起来。
纪文因选择了两本适用于学龄前孩童的教辅资料,以及一小盒精致的礼品。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棉质长裙,蓬松的衣袖垂在袖口,裙摆的尾部刚刚好遮住腿上的伤疤,最近这几天,她走路的速度都要慢上许多。她从家里出门,坐了半个小时的专程车才抵达育幼所。
红色的建筑外观,里面有矮小的教学场所,和五颜六色的休闲场所,基础设施都很齐全。在红房子最中间,有一位矜贵的女士,她的头发端庄地盘在耳后,光洁的额头下一双富有阅历的眼睛,即便是带着笑意,仍旧给人不好接近的感觉,此刻,她正看向刚刚集合在一块的伯阳学生。
“邱部长,早上好!”
邱元不仅管辖整个伯阳中学,同时兼任国文部的部长,为了拉近和伯阳中学学生的距离,她总是要求学生们叫她邱部长,而不是她另一重更具威名的身份。
“小纪,来得很早啊。”
纪文因垂下睫毛,嘴角带着得体温和的笑。
邱元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纪文因,便朝着大门口步步生莲,育幼所门口这时候聚集了一小圈媒体,正在抓拍邱元慰问育幼所的画面,这将是今天视讯不可缺少的一项重要播报。
纺珠岛关注到风向的人都知道,邱元正在积极准备今年年末的理事长竞选,像现在这样深入基层,体恤民情,给公众树立这样的形象一向是她的优势。
纪文因背着皮包走进了她的工作点,这并不是她第一年来这里做助理□□,国文部的学生大多都被安排在不同的救济点参与教学管理工作,不仅是公益服务,更多也成为了国文部评价学生的一项指标。
“文因老师!”
班级门口站着两个可爱的小人,一个穿着红色套裙,一个穿着黄色套裙,是班级里的双胞胎,今年刚满5岁。也是纪文因负责的班级的流动小队长。
没想到过去了一年,班上的小朋友对纪文因还有印象。
“叮叮,当当,好久不见啦。”
纪文因蹲下身子,抚摸两个小女孩柔软的自来卷发。
“老师,去年你留给我们的口算题目,大家都写完了,我去把小本本拿出来给你看。”
叮叮摇着红色的小裙子从教室的背后取出厚厚一叠的折纸,上面是班级里小朋友的代号,每一张折纸上都画着不同的卡通图案,上面的题目也都写满了答案。
“大家都很棒呢,这个月我们又要经常见面了。”
纪文因接过叮叮小手里的折纸,走到教室中央,她温柔地笑着,再次给大家做了自我介绍,她又伸手翻开桌面摆着的花名册,对上面的名单一个个核实确认,这才开始她今天的授课任务。
在一节课结束后,纪文因和其他参与公益兼职的同学一起开了一个简短的小会,商量和分享了四月她们要一起合作完成的工作内容,有过之前的经验,一起工作就要顺畅得多。
等纪文因从外面回来后,走进教室,叮叮和当当正围在课桌前,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纪文因没忍住笑意,等她走近她们的时候,才发现讲台上放了一个鲜艳的红苹果,外包装装饰得很简单,只是用一条蓝色的丝带打了个不算精致的蝴蝶结。
“老师,是苹果诶!”
“这是哪里来的,是其他小朋友放在这儿的吗?”
叮叮和当当相互拉着手,凑到纪文因跟前,用两张几乎毫无差别的脸蛋默契地摇了摇头。
“文因老师,这是你的。”
纪文因看着眼前鲜红的苹果,下意识朝着教室外的区域看过去,孩子们和老师现下都在房间里,窗外空旷的地面上没有一个人。
她牙齿突然开始泛酸,舌尖在齿间不自觉地摩擦。随即,她还是迅速恢复了温柔的老师模样,顺势将那颗苹果反抓在手心。
“下次不可以把陌生人的东西放在这里哦。”
纪文因弯腰,笑着拍了拍两个小女孩的肩膀,最后把那颗苹果装在了自己黑色的皮包里,放学前都没有再提起。
育幼所的孩子们都吵吵闹闹的,虽然并不好管理,要费一番精力,却也大概是整个四月,纺珠岛最轻松美好的地方了。
她讲完了最后一个知识,放下教辅资料。
“下课了,大家可以到外面的蓝色区域休息了,待会儿我要点名集合哦。”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从教室里跑到游乐区,一个个排着队等着玩育幼所新添入的S型滑滑梯。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多天,纪文因在下午四点前会准时离开这里,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她和这里生活的岛民一样,需要私人空间,调整时不时发作的辐射病。
她独自乘坐傍晚的摆渡车回到西城区的住处,这是她在纺珠岛灾后一直住着的地方,小时候和父母一起住的那个独栋房子,在办完纪明渊的丧礼后,就被急切出岛的母亲挂了低价出售。
后来她就一直住在这个附近居民更多一点的小房子。
门口的收信箱有一封寄给纪文因的信件,是两天前就放在那,她一直没有取出来。纪文因瞧了一眼信件的外皮,是细腻还带着檀香的牛皮纸。她打开那封信,简略地扫了一眼,是一张盖了批准章的出岛通信证。
她将这张珍贵的证明纸对折住,扔进皮包里。
回到家后,纪文因打开冰箱,取出了那个未被啃咬的红苹果,嘴角平淡地抿着,克制着不停分泌的唾液,她的牙齿又开始抑制不住得发酸了。
冰箱门大开着,她倚靠在下层冰箱柜体上,四月天并不算太暖和,冰箱的冷气能在皮肤表面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纪文因却还是觉得不够凉快,地板上发出持续不断的摩擦声,酸涩的感觉好像从一处牙腔蔓延到全身,好不自在。
纪文因的面孔和平时一样看起来很平静,只是睫毛眨动的频率快了些。
最后,她跳进了浴室里的水缸。
柔软乌黑的长发湿哒哒地散开,一部分飘在水面,一部分粘在浴缸的壁上。她像是一条缺水的鱼,即便浸泡在水缸里,依旧呼吸不过来。
没有赘肉的长腿藏于水面之下,那道还未痊愈的伤口泡在水里,变得腐烂。
像是放了很久的苹果,起了一层棕褐色的褶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