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文因跨过废品堆,从中间人为形成的小道走过来。
走近了,发现她的脸上、衣服上都有划痕,黑色外套从后背到小腿的位置沾满大片灰尘。
尤其是裤子上,像是在杂草和灰土里滚过一圈。
“你在这里做什么?”
“见个朋友。”
宋骋望向她身后的那片废墟,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这个地方连盏路灯都无,哪里又能看见什么人影。
“说谎。”
纪文因不甚在意地抿唇笑,似是发觉自己的确看上去狼狈,抬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被发现了阿。”
她侧身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废墟楼,“刚刚,在那儿,我被人推下去。”
宋骋顺着她的指示看过去,那个位置约莫有两三米的高度,眉头不由皱起。
正当她要去那边仔细确认,却听见,身边的人发出轻笑。
“怎么这么傻,我说什么你都相信。”
“你......”
不该生出的忧虑倏地噎在当场。
宋骋仔细打量纪文因,从头到脚。
破损的衣角。
自上而下、程度不一的小伤口。
永远挂着浅笑的脸。
一点都不疼么。
这么晚了,就打算这样一个人自己走回去。
你总是这样。
宋骋短暂地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我住的地方就在附近。”
纪文因嘴角的笑生动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牙齿。
“阿骋,是邀请我上去坐坐的意思吗?”
宋骋抓住她那只看起来没什么伤口的手腕。
“跟我走。”
她又打破了自己的原则。
自从经过上次研学不算愉快的夜晚,宋骋已经决定了,在剩下的时间里各自安好,半年后,就再也不见了。
纪文因是邱元身边最重视的优秀学生,她也说过的,她不会离开纺珠岛。
所以,这已经是宋骋能想到的,她们之间最平和的结局。
再放纵一次吧。
再一次吧。
纪文因亦步亦趋地跟着宋骋离开了黑黢黢的东城区边界,住户家里透出的光将室外照出模糊的轮廓。
视野随着光亮逐渐清晰。
就着这点朦胧的光线,她看见自己的手腕被人包裹、紧握。
就好像是电极的两端被连接了导线,一切器物都开始再次运转、流动、通畅。
再然后,全身都开始发麻,心也跟着暖烘烘得发酸。
“宋骋。”她轻轻喊了一声。
走在前面的背影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慢了半拍。
“谢谢你。”
“……”
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松开了。
纪文因望着自己被放开的腕骨,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覆上那片被握过的地方。温度正在褪去。她低着头,盯着那处看了很久。
门锁吱呀一声,打开。
顶楼的单间,在夏日的夜闷得热脸。
宋骋背对着纪文因,跪坐在阳台的烂沙发旁,翻找医药箱。
寻了一块整洁的地方,铺上一层蓝色治疗巾,摆上碘酒和棉球。
“我想洗澡。”
宋骋抬眼,示意她淋浴间的位置。
纪文因走进那个将将能站立一人的洗漱间内。
紧接着,狭窄的隔间内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这个地方,还是第一次到访除了宋骋以外的人。
她有点不习惯,这种不习惯和例假时期那次,意识全无地被留在纪文因家不太一样。
同样的是,她依旧不了解纪文因在想什么,又在做些什么。
那双浅褐色的瞳孔,永远朦胧望不穿。
阳台的窗户打开,宋骋点了一支烟。
夏夜晚风吹进房间,褪去些微难耐的燥意。
她想起,曾经也有过这样的一个夜晚。
正想着,一双修长的腿挡在脸前,打断了她的回忆。
她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未被湿发贴住的脸,冷气森森。
睫毛下垂,暗光的房间里,朝着宋骋夹烟的那根手指盯。
幽深又沉默。
宋骋不自觉地仰脸,蜇人的视线让全身都开始敏锐,甚至能体会到水珠落在地板上的痛感。
气氛僵持,宋骋侧脸,站起身,对着窗外悠悠吐出一口白雾。
终于,纪文因抓住她握烟的手。
“不要抽烟。”
她身上穿着宋骋挂在隔间才洗过的宽松T恤,堪堪遮住半个大腿。
浅淡的柑橘味道隐隐约约混合在在廉价的皂角之中。
宋骋沉默地按灭了烟。
客厅吊顶的三叶扇慢腾腾地转动,嗡嗡地响动。
所剩无几的烟雾顺着阳台的晚风一并消散。
“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向前迈了一步,窗外的月光照亮了她的脸,难得情绪明显得皱着眉。
对于这件事,宋骋是无从说起的,但却没由头起了倾诉的欲望。
好在,克制住了。
宋骋顺着腕间摩挲,刚浸泡过的手温温热热地覆在一起。好似能穿透过皮肤,与血管揉和。
她们之间的距离,大概也是因此暂且拉近。
“坐下,先擦药。”
纪文因拨开遮挡眼睛的湿发,静静地贴在沙发上,靠近宋骋坐下。
房间内,一盏勉强视物的灯悬在天花板。
她的身体遍布淤青,被人从废墟台上推了下去不似作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