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出岛名额放榜了。”他说。
香云伸出手,抚上他的脸。
那只手是温热的。魏然闭上眼睛,脸上阴郁的表情慢慢融化了一点。他几乎要以为,母亲这次会夸他一句。
“谁让你去的?”
那只手还贴在他脸上,语气却冷下来。
“你配吗?”
温热的指腹先一步比水珠从脸颊滑下,早就该清楚的。
魏然垂着头,手指陷进了宽松的西服裤,面前的修女大人一定正在失望又漠然地盯着自己。
如同二人每一次无疾而终的谈话一样,空气凝结,谁也不肯再言语了。
他早该习惯了。
“咚咚。”
有人敲门。
香云推了推跪在身边的儿子,示意他回到原来的位置。魏然顺从地站起来,走到玛利亚像前,重新跪下。
香云整理了一下衣襟,推开门。
“云姐,有客人来。”同事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孩。白色的校服套装,水蓝色的发带扎着长发,皮肤白皙,瞳孔颜色浅淡,整个人看上去轻飘飘的。
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微微颔首。
“您好,是香云太太吗?我叫纪文因,是伯阳中学的学生。小时候来过教堂做义工,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伯阳中学。
香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和魏然同一所学校。
“进来吧。”
两人在会客桌边坐下。纪文因半侧着身,为两人斟茶。她的余光扫过角落里跪着的那个背影,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您这里有客人,是不是打扰了?”
香云往茶壶里加了一包新茶,没有看角落里的人一眼。
“他是我儿子,不碍事。”
纪文因点点头,开始说明来意。某个重要的日子快到了,学校想委托她主持一场典礼。
“越过神父直接找我,倒是稀奇。”香云说。
“您或许不记得了,但我认识您。”纪文因的声音很轻,不疾不徐,“灾后那一年,我来教堂帮忙修复女神像。”
香云回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次的发起人是?”她问。
“邱元理事长。”
香云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自以为是、亵渎玛利亚的女人。
她把面前的礼盒推回去,语气比刚才淡了几分:“东西就不用了,我需要和神父商议,过段时间给你答复。”
谈话结束,香云把人送到大殿门口。
会客间里只剩下魏然一个人。
他又跪了很久,直到确定母亲不会回来,才慢慢站起来。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他扶着墙走了几步,在母亲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下。
桌面上摆着两只喝过的茶杯,和一碟没动的点心。
他低着头,盯着桌面发呆。然后,他看见桌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刚才他和母亲说话的时候,没有这个东西。是哪个客人留下的?还是……
他抽出纸条。
只有一行字。
——最近过得好吗?
没有署名,没有解释,就这么平淡随手写的几个字,不明真相的人甚至觉得是一句亲切的问候。
魏然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这是专门来找他的,专门过来挑衅他的。
魏然攥紧那张纸条,指节发白。过了很久,他把它折起来,塞进口袋最深处。
教堂外,天色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魏然没有知会母亲,就直接从背着自己的书包从教堂后门离开,他独自回到了东城区的临时安居所,这个地方常常是他一个人住,母亲作为教堂的修女常常留宿在教堂里,一个月有一多半的时间都不回家,所以才常常要求魏然按规矩去教堂找她,亲自监督他对着玛利亚女神忏悔。
他窝在自己的房间里,只留下一道缝隙,手里捏着一部旧手机。
“有空吗?”
对方沉默了会儿,回复他,“等一会儿,我去找你。”
接着,话筒对面的人自言自语,“她…不见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魏然很快领会了对方说的那个人,“这不是好事吗?”
“......"
电话挂断了,魏然去洗浴间冲了个澡,静静地在自己的房间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