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便利店。
店里的空调已经坏了一周,只剩一台老旧的壁挂风扇还在工作。扇叶吱吱呀呀地转着,搅动的风是热的,吹在人身上反而更闷。
小昭靠在收银台边,安静地观察着正在货架前整理商品的宋骋。
她已经看了她很久。
最近这几天宋骋话很少,比以前更少,却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
某一次夜班的凌晨时分,小昭去后门扔垃圾,看见宋骋一个人站在角落里。
那是她完全没见过的宋骋。
漆黑的后半夜里,她趴在生锈的栏杆上,背对着门,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细细地往上飘,很快被闷热的空气吞掉。她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佝着,整个人像裹在一层薄薄的茧里。
小昭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孤独又落寞,一碰就会碎掉。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想悄悄把门关上。但门轴太久没上油,一拉动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宋骋转过身来。
她看见小昭,没有惊讶,只是把还剩一小截的烟按灭,扔进旁边的废桶里。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打扰你的。”小昭连忙说。
“没事。”
小昭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听见了宋骋的回答,又觉得她好像什么都没说。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夏夏。
小昭猛地打了个寒颤。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她只是突然开始害怕,害怕一件还没发生的事。
“小昭,明天我就不来了。”
她一边整理账目本,一边递给小昭一个信封,信封里面装着自己的辞呈。
今晚是宋骋最后一次轮班。
“怎么这么突然?你...嘶——”
小昭仰头看她,正想说什么,却被自己过长的刘海戳到了眼睛。睫毛扎进眼角,疼得她倒吸一口气,眼眶立刻泛红。
宋骋伸手,帮她把那缕碍事的碎发撩到耳后。
“刘海长了。”
“啊...噢。”小昭慌乱地继续整理自己的刘海,犹犹豫豫地向宋骋再次确认,“你真的要辞职?”
“嗯。”
夜班结束,她们像往常一样,从临期食品区挑了几个还没过期的面包和饭团,坐在后间的小矮桌上潦草地吃完。然后换掉橙色的工服,背上各自的包,一起走出便利店。
夏夜,飞蛾和苍蝇嗡嗡地围着一旁的路灯转圈。两人一起走了一段路,短暂地停留在东城区的一个路口,从这里,她们要往不同的方向走了。
“宋骋,”小昭忽然开口,声音有点紧,“你……你过段时间还会来这里工作吗?”
“也许吧。”宋骋淡淡地回复。
小昭盯着地面,看着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影子的边缘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忽然握住宋骋的手。
“你还没彻底走,我就有点舍不得了。”她干笑两声,憋红了脸:“可以抱一下你吗?”
接着,小昭又小声地补充着:“或许你会觉得我有点矫情,嗯,我只是觉得...我只是觉得,好像要好久都见不到你了。”
她断断续续地重复着,手臂轻轻搭上宋骋的双肩,发觉宋骋没有拒绝她,小昭安心地靠近宋骋,抱了抱宋骋,很短,只有几秒,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小昭,再见。”
她听见宋骋很轻的声音,转而就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另一个方向的夜幕里。
-
教堂。
不是礼拜日,大殿里只有几个修女在唱诗。颂歌的声音从里面隐隐传出来。
香云家的那小子又来了。
修女们私下都这么叫他。李香云是教堂里资历最深的修女之一,但大家都不太敢和她多说话。她对人总是淡淡的,对自家儿子尤其严厉,严厉到近乎苛刻。
早些年还有修女劝她,说魏然那孩子已经很争气了,书读得好,人也本分,别总这么苛着。香云不听,劝的人也就不劝了。
后来大家发现,魏然那孩子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阴。走路没声音,说话没声音,连眼神都很少和人对上。有时候从他身边经过,会莫名起一层鸡皮疙瘩。
没人再劝了。
一间小型会客厅里,香云正在训诫魏然。
修女们从门口经过,往里张望了一眼,叹息一声,然后悄悄散开了。
“魏然,开始你的忏悔吧。”
李香云有些松弛的眼皮轻轻抬了抬,翻着手里的经书,一眼都没看他,整个房间内并没有开冷气,气氛依旧如寒冰地窖。
魏然每次来教堂,几乎都会穿着一身藏青色正装,西服裤服帖地粘在一层薄薄的竹席榻榻米地板上,他在阴影里跪着,面前正对着一小樽玛利亚女神像,过长的碎发和一副黑框眼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恰好有这一身板正的西服,才没让魏然看上去过分的消瘦。
一个小时过去,那道藏青色的身影已经僵硬,后背的布料被汗浸湿了一大片,慢慢洇开。
他的腿早就麻了,从膝盖到大腿根部,像灌了铅,可还是纹丝不动地跪在原地。
“魏然。”
香云终于开口。
魏然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踉跄了一下,走到母亲面前,在她脚边的位置重新跪下。
“你最近在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