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终于停的时候,料峭的春风降临在海明市。
荩梧即将复出的消息在网络上散开,被极端个体泼了硫酸的荩梧在一夕之间成了完全的受害者,争议的声量随之降低。
新一轮的复出,大众最关注的还是荩梧的脸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而纪文因,刚刚做完最后一次修复手术。事发突然,即便是早有预料,还是难免受到波及,护理员立在她床边,协助她一层层剥掉脸上和脖子上的纱布。
她的眼尾疲惫地垂着,这样的环节在这三个月已经重复了许多次,每次的结果都不够让人满意。
纪文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面镜子,光在她脸上散落,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在连接下颌和侧脖的那块皮肤,与其他地方形成了无法忽视的差异。
她侧着脸,凝神去检查那片一拃长的伤疤,经过数不清的修复后,表皮上还是留下了凸起的疤痕,剧烈的瘙痒和针刺感整日彻夜地折磨着她。
“比预想的恢复效果要好得多。”
私人病房里走进一个人。那人朝着护理员摆了摆手,房间其他人被清退出去,一时静谧无声。
这三个月,还是头一次见到陈晚鲤,亲自来一趟更是难得。
纪文因沉默地望着门口的人,脸色一瞬间黯淡。
黑色修身衬衫显得她更有一种落叶漂泊般的沉寂。
那张和纪文因没有血缘的脸,明明烙下了种种阅历,还是会给人以一种五官纤细的感觉。
偶尔在她和颜悦色的时候,像是有一道温柔的光流淌下来。
只是那样的时候,太稀少了。
陈晚鲤站在案桌边,拾起桌子上的牛皮文件袋,轻轻挥手,文件内厚厚的一叠,哗啦啦地掉落在桌面上,那些东西记录了宋骋从事务所、医院、公寓三点一线的所有动向。
“金贵的助理借你用,就这么浪费?”
纪文因从病床上下来,乖顺地跪坐在陈晚鲤脚边的软垫上,长发随着俯身的动作垂落在胸前,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抬头,正好瞧见陈晚鲤用指尖戳着一张落在最底下的单人照。
照片上的人是魏然,看状态她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差点就要把这上面的人当作是你了。”
她遗憾地吸了口气,吐气的时候眼角上抬,颧骨微微上扬,盯着照片的眼睛没什么温度,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一般。
“是我低估了您对那个人的感情,怎么都没想到她死了,您做的这些…”她压低了嗓子,难捱地掰着手指,“让我以为是在替她出气。”
一个死人…本不需要这些,不过是活人的怨念反复作祟。
纪文因从身边的医疗箱里取出一副无菌手套,迅速套在双手上,然后仰起脸对着陈晚鲤。
她用力按在疤上。
紧接着疼痛反应立竿见影,代偿的红肿自那处往附近的皮肤蔓延,不到一分钟,煞白的脸上就被潮红遮盖。
她咬着牙,绷着下巴,咽下痛吟。
陈晚鲤这才把视线转向纪文因的脸,仔仔细细地打量,这几年每次见她,都会有些变化,有时候会误以为自己真的拥有了身为母亲该有的敏锐。
“你怨我?”
陈晚鲤捉住纪文因的手,捏在手心,一时间抽不开。
“…母亲及时救治我,还为我安排了这么多次修复手术,我不敢埋怨。”
在说话的间隙,她的眼睛适时地盈满水汽,灼灼地望着陈晚鲤,只叫人觉得她情深意切,毫不作假。
“你不该心软。”
纪文因垂下了头,将重量都搁置在陈晚鲤的手心。
“魏然,会对那件事闭嘴。”她试探地观望眼前人的态度。
“母亲这次的警告,足够了。”
陈晚鲤眯了眯眼睛,不再看她,甩开手,转身在椅子上坐下,刚刚桌面面上的照片被揉作一团,掉落在地板上。
纪文因压下心底的不安,朝着陈晚鲤的方向膝行着,冰凉的大理石地板透过单薄的裤子传递到小腿和膝盖。
“母亲…”她小声地叫着。
陈晚鲤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叹了口气。
“不会再有人知道那晚在盘旋山顶发生的事情。”
那晚,纪文因能够那么轻易地解决掉邱元这个麻烦,还是多亏了陈晚鲤的搭线。她们就像多年前在纺珠岛做母女的时候一样,默契地解决所有麻烦。
说来可笑,真正形成母女亲缘的羁绊竟然是在她十六岁那年,发生凶杀案的时候。也是在一个晚上过后,什么都变了。明明没有挑明什么,却默契地知晓自己在整场事件中该起的作用。
陈晚鲤也是因为这个将封存许久的情感分了一部分给纪文因。
微乎其微的。
这一次邱元的现场,充满刻意安排的巧合,整个过程顺利得像是邱元早就有意成全。即便最后燃烧起来的大火,突兀地掩盖了所有痕迹,但某些隐秘的灰烬还是被留存下来。
就比如,陈晚鲤多变的心绪。
事情结束后,陈晚鲤如愿接手了背后组织交给邱元的任务,取代了邱元在会员里的地位。但不知为何,没过多久,陈晚鲤暧昧的态度隐隐有了清晰的立场。
纪文因与陈晚鲤不似亲昵的母女,但却像对方肚里的蛔虫,视线相触的时候,对方的心思就能了解得七七八八。
一个鲜明的直觉告诉纪文因,陈晚鲤在意邱元的死。
“想见你的小情人?”
陈晚鲤无奈地笑着,宛如正在面对一个叛逆的青春期少女。
纪文因愣怔,缓慢地回神,“母亲…肯成全吗?”
“我没说不许你见她。”
“但是,我需要她来解答一些疑惑。”
陈晚鲤终于切入了正题,这才是她绕了一圈的目的。
“你总不能把她一直藏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