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湘为痴情女子轻叹了一声,不曾想谢廷敬忽然转过头,隔着屏风,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她心下有些慌乱,可叹息声那样小,他也听见了?她已经做好被揭穿的准备,却见谢廷敬又扭过头,直勾勾地看向冯知瑶,用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生硬地道歉:“抱歉,我从未想过要同你发展什么恋爱关系。”
不留一丝余地。
冯知瑶似乎是早有预料一般,语气逐渐激动起来:“你一定要这样绝情?竟连一点念想都不留给我……”
“何必呢?”
“别说了!什么都别说!我没想到,你竟然心狠至此!谢廷敬,你很好……很好……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纠缠你……”冯知瑶说完,失神地转身疾步离开,矮高跟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又急又响,在黑暗中愈来愈小,愈来愈小……
侬湘有些许惊诧,这谢三哥竟和冯家小姐……又回想起今晚这宴会上这两人也是一同跳过舞的……
怎的这般奇怪?分明是旧日暧昧的关系,却仍能面不改色地一同跳舞。
这本不关她的事,她也无意做一个偷听者,可现在这些全被她听到了……她有些懊恼,应当一开始的时侯就出现打断他们的。偷听并非君子行为,她更无意知晓他人的感情隐密……
片刻后,只见谢廷敬终于起身,拿起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大步走了出去。
侬湘这才想起自己到浴室是要洗脸的,只是方才撞见的激烈谈话已经让她酒醒了一半。
她双手捧起水,往脸上拍打,而后拿出手袋里的卸妆用具,将由于天儿热而黏在脸上地妆容卸下。走出浴室后,趁着窗外洒下来的月光,摸索着找到了休息室的吊灯开关。
暖黄的灯光骤然亮起,侬湘仍觉得头有些昏沉,重新躺回那个沙发上,若不是四周弥漫着的淡淡的烟味和香水味,她都要怀疑方才的一幕是不是自己喝醉了酒看到的幻象……
第二日大早,照沈家大太太荣氏的吩咐,陈妈往西厢房端去了一碗醒酒汤。
侬湘喝下汤药后缓了缓,这才从陈妈口中得知东南边境似乎是出了什么大事,父亲沈庆忠整晚未归,谢家三少同其父谢司令昨夜便飞离了上海,回了奉天。
这段时日沈家所管辖的东南地区并不安稳,时不时有外敌骚扰边境。有报刊发表——“昨夜,翰廷公馆歌舞升平,东南边境几个重要地域屡遭重创。”言语间尽是讽刺,一时间舆论纷纷声讨,指控沈家对沿海边境不管不顾不作为。
东南临海,更是船运要塞,与外贸交易息息相关,若是失去这些沿海要区,许多外贸交易难以进行,工业产能损失惨重,整个东南地区经济下滑,必将在引发底层生存危机的同时,造成地方势力倒戈……
沈自洲由于将要被派遣总司令一要职,上级给出明确指令,任命他作为代理司令,接替父亲的位置,即刻调整前往东南边境坐阵,歼灭敌军后,方能回上海复命上任。
陈妈说沈自洲此时还未出发,侬湘想无论如何都是要送一送的,只是荣氏母亲怕是要哭花了眼……
果然,当侬湘带着德安德顺匆匆赶到荣氏所居住的竹园会客厅的时候,见老妇人正紧紧握着大儿子的手舍不得放开,一面用手帕抹着眼泪,一面哽咽着说:“怎的这样急?刚回来,便又要走……”
侬湘瞧着大哥一身戎装,不自觉也红了眼眶。战场上可不是闹着玩的,刀剑无眼啊……
两年前俞家大表哥俞怀仁奉命前往新疆指挥坐阵,一去不复返,只被抬回一具冰冷的尸体。俞家大太太孟轻竹与侬湘生母孟馥希系孪生姐妹,当侬湘坐着火车赶到重庆时,姨母早已哭晕了过去,接连几天皆是如此,醒后又晕过去,往复好几回,人瘦了一大圈,直至现在仍然沉浸在悲伤中,性情更是变得古怪难懂……
沈自洲见不远处乖乖站着的小妹也落下泪,朝着她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打趣道:“母亲你瞧,我还没见过七妹流泪呢。”
荣氏扭过头,只见小女正站在她身后,眼中亦是闪着泪光。
“大哥。”侬湘走上前去,从袖袍中拿出一只定制的珐琅怀表,庄重地捧在手心递给兄长,“这是五年前你走后,我去洋行特意定制的怀表,一直小心保管着,想着有一天是必定要亲手交到大哥手里的。如今,我便把它交给大哥了。”
沈自洲接过怀表,有些老旧,的确像是几年前的样式,表盖内嵌着当年他远赴日本前同小妹的单独一张合影微缩相片子,表面刻着“早日凯旋”的楷书。
他记得这相片子是在他去日本前几日在照相馆拍摄的,小妹穿着学生装,蓝色短袄加黑色百褶裙,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而二十岁的他身穿黑色中山装,手亲昵地揽过小妹的肩膀,两人皆是淡淡地笑着看向镜头。只是没想到,时过境迁,五年后自己回国不久,便要担此重任……
他伸出手,温热的手掌向下覆上小妹的头顶,柔声安慰道:“最多两个月……七妹,你且放心,大哥向你保证,一定在你生辰前赶回来!”
侬湘极力抑制住泪水,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
“少爷!”德安德顺向前迈了几步,同时叫道,眼泪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哭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沈自洲沉声斥道,走过去分别抱住德安德顺,对他们吩咐道,“你们把七小姐照顾得很好,以后,也要继续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