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自津见对面女子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那眸光闪烁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心中想来他这夫人还是有几分可爱。
几人说笑了一会儿,只见沈自津的随从薛青着急忙慌跑进来,向各位主子请安后俯身在沈自津耳旁说了句什么,沈自津脸色一变,起身说自己有事先走,便带着薛青快步向院门走去,只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马秋芙脸色一暗,不由得心里失落,却很快又被愉悦代替,毕竟经过这一回,两人的关系倒是更近一步,不再似从前那般生硬。
这棋局,胜固欣然,败亦可喜。
沈自津走后,荣氏也称乏,带着两个丫鬟也离了去,偌大的院里骤然又只剩侬湘和马秋芙两人。
同样的位置,侬湘和马秋芙对坐在石桌两侧,两人却都没有了再下一局的心思。
马秋芙的心境显然与来时不同,不必说,那心里定是带着雀跃的。
侬湘心道既然这兄长存心退让,说明是肯花心思的,她也不想让兄长的心思被埋没,便如实向马秋芙说:”四嫂,其实……”
“我知道。”话未说完,便被马秋芙温吞的嗓音打断,“七妹,你当我傻呀?年少时我也是跟着私塾先生学过下棋的,这点招数都看不出来,也太失败了罢!”
“那你……”
那你为何要装作一副很高兴羞涩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侬湘有些不懂了,原来面对有着亲密关系的丈夫,高兴也可以是不走心的,可以是装出来的。
她一直认为在最亲密的人面前是不用刻意掩饰什么的,应该完全放松,没有任何束缚。
马秋芙眼睛定定地看向侬湘,莞尔道:“他想让我高兴,我便高兴了,为什么不呢?”既已嫁进沈家,她这辈子,仰仗的便是夫家了,更何况丈夫是她心仪已久的男子,何乐而不为呢?
不知为何,侬湘心底竟涌起欣赏来。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女子性子里有着深切的隐忍,却还可以活得这般通透。在这场迫不得已的婚姻里,她没有疯狂,没有崩溃,就连嫉妒都没有,她仍然固执相信一切都会好转,总有一天爱人会为她转身。
爱情令人胆怯,又令人勇敢。
她想起这句不记得在哪里看到的话。
后来某日,她同另一个人下棋时,那人步步为营,深谋远虑,不过短短一刻钟她便溃不成军。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她怎会不懂?只是她倒输得挺快活。不是因为其他什么,而是觉得终于有一个男人不会因为她是女人而手下留情。
兴许是因为人与人之间的思维是有差异的罢,她会因为被让棋而感到自尊心挫败,四嫂却不会,反而乐在其中。
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对手是她的爱人。
思及此,侬湘不禁莞尔。
日落西山,天空渐渐变得灿黄,一场暴雨似要降临人间。
马秋芙走后,侬湘坐在房前的葡萄架下无所事事,望着远处的池塘发呆。不断有彩鱼跃出,水面上数只蜻蜓低飞,棠枝和德安德顺正在院里忙活着把晾晒的衣物收回屋。
如今她已是待嫁之人,而她的未婚夫,是个她只见过几面的男子,虽长得颇为清俊,可那不苟言笑的样子属实让她有些胆寒,不知往后嫁去奉天又是怎样一番光景,总归不过是从一个深坑跳入另一个沼泽罢了。
她想起方才兄嫂两人在棋盘上剑拔弩张之时,荣氏母亲蓦然向她耳语明日便是谢家登门采访的日子。
她心中一颤,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失落与不甘。她的上一段感情还未萌发就被人强硬扼杀在摇篮里,她的爱人远在美利坚,不知生活是否艰辛,而她明日便要与未来夫家正式见面,下个礼拜便要和一个她根本不爱的人拜堂成亲……
长吁一口气,思来想去间,天不知何时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只听得秋风拂过树枝和嫩叶的呼呼声,头顶上方乌云笼罩,远处黑灰的天空忽地划过一道闪电,随之袭来耳畔的是一声雷响,轰隆隆,轰隆隆……
“小姐,快下雨了,进屋去吧!”棠枝从屋内走出来,怀里抱着已经完全晾干的被褥。
侬湘“嗯”了声,缓缓起身,踏进房门,透过窗向外望去,顷刻间大雨如注。
隔日一大早,陈妈便来到西厢房向侬湘借去德安德顺,说要他们帮忙搬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