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眼黑狗狂吠片刻,嘴里仍是呜呜的,警觉地后退到尹无厌脚边。狗的呜呜声,混合着柴火爆燃的噼啪声,一切安静之中,唯有这两种声音交错,将屋内的暖意挤压成燥热。
柳羡仙拄杖起身,正声问道:
“来者何人,请教名姓。”
“数日不见,是该称一声柳堂主。柳堂主,不认识本座了么?”
这浑厚的嗓音难掩杀气,阴狠之下是对此处相遇的无比得意。
柳羡仙双目一怔,瞬间听出来人,是李肃城!他握紧手中杖柄,不觉间手心已是一片粘腻汗渍。
他脑海中闪现过一切,已大致明白原委,浑身冷汗俱下。
柳羡仙看着义无反顾挡在身前的哑叔,伸手按上哑叔的肩膀,低声道:
“哑叔,带阿佑走。”
哑叔惊讶回头,望一眼同样惊讶不解的尹无厌,做着手语拒绝:
“不行,那你怎么办?夫人见不到你……”
柳羡仙摆手拦下哑叔快速做手语的双手,沉声笃定道:
“李肃城是来找我的,我走不掉了。你留下也只是多添一条性命!”
此时,门外李肃城踩着在廊外站定,冷声而笑:
“是不欢迎本座?”
尹无厌听到这阴鸷语气,心中一紧,握紧剑柄鄙夷地说:
“我才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李肃城杀了你,门主也不会放过我。”
柳羡仙眼见哑叔为难地答应,这尹无厌偏又不肯。
“你我出长安是为了什么,李肃城怎么知道我在此处,你猜不到么?”
尹无厌醍醐灌顶,被真相击中的瞬间,他瞳孔颤抖着。
“是……是……”
他心中如被一刀狠狠划过,他向来以为柳家只因钱财而内斗,却不想会牵扯上中原邪道人士。
“柳家的商驿只有柳家人知道,是……是她故意诱你出长安。”
尹无厌一股热血冲上冰凉的脑门,要出去与李肃城对质清楚。
柳羡仙重重按住他想举剑的手臂,拦下尹无厌的冲动之举。他紧蹙眉峰,只动了动嘴唇,听不到声音,可口型一清二楚是两个字:
“回家。”
尹无厌双眼发直,不可置信地看着柳羡仙在顷刻间做出决定。
柳羡仙上前一步,向哑叔递了个眼神,看着他拉着尹无厌往后窗处走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急促不稳的气息,松了松握着手杖的手掌,才向门外平静询问:
“原来是李先生。不知先生夜半至此,所为何事?”
李肃城踏上台阶的脚步清晰可闻,他的居高临下,随着嗓音透过门板压迫而来。
“本座来见识一下情种,一个为娶剑妖为妻,将血云盟、将本座不放在眼里的情种。”
最后两字话音方落,那道木门被他一脚踹开。
霎时间风雪涌入屋内,柳羡仙与身前的护卫皆是撇头,躲过迎面而来的雪粒冰碴。
只有那只四眼黑狗朝李肃城狂吠不止。
柳羡仙扫视一眼他身后,并未见到何氏身影,才望回李肃城披发掩面之下,露出半张的脸。
“没请先生喝一杯喜酒,是在下的不是。”
李肃城背在身后的手已戴上钢爪,指节搓动间,带起瘆人的刺耳声。被慕鸳时和柳羡仙联手戏耍两次,他思考要怎样才能出了这口恶气。
“当初有这认错姿态,本座也不会追至此处。”
他稍侧身一挥手,两扇木门嘭得一声紧闭,隔绝生死。
*
尹无厌与哑叔趁着夜色绕道马厩处,偷骑上马后往北外疾驰而去。
二人驰出二里地,却无一人阻拦。
“等等,有问题!”
尹无厌警觉之下大喊,可哑叔驰在他之前,“听”不到他的急呼,反而向马匹狠狠抽了一鞭子。
尹无厌也不知怎么与哑叔交流,顾不上其他,只好一夹马腹,抽鞭赶上前去。
夹杂在马蹄声中,似有一记极其低沉的嗡嗡声,是麻绳陡然绷紧的声音。
二人看到那雪地上突然出现的绊马索,皆是勒马提缰,可是为时晚矣。
随着两声凄厉的马匹嘶鸣,尹无厌与哑叔先后摔至雪地上。
同时,几声利箭破空而来,射向雪地上还未站起身的二人。
尹无厌即刻拔剑弹飞激射而来的箭矢,可哑叔反应一慢,肩头已是中了一箭,血流不止。
尹无厌上前拉起哑叔,将他挡在身后。
“李肃城不是号称当世枭雄么,怎么用上暗箭伤人了。”
一行黑衣人从林中上前,为首的蒙面人狐疑地看着这不该出现的年轻人,眯眼道:
“夏挽又招新人手了?”
尹无厌知道夏挽是柳羡仙身边的影卫队长,能出此言,这黑衣人便是垂荫堂的人。他瞄到方才的马匹已站了起来,他脑海里来不及多想。
他摸到怀里的明使令,塞到哑叔手中,也顾不得哑叔能不能听到,只凑在他面前低语:
“走,别管我。”
哑叔正想拉住他,却“听”他朝黑衣人一声暴喝:
“不知所谓!”
尹无厌已是不要命地扑向陈崶,挥剑出手。
与此同时,所有箭矢都向尹无厌激射而去。
蒙面人见尹无厌转腕挽花,挡下周围箭矢。这出手路数好似在哪里见过。
他咦了一声,尹无厌的剑尖已到面前,他拔刀出鞘接下这一剑,转腕扣住尹无厌的长剑,又暗中使上内劲,将他控制在身前。
而周围弓箭手再次搭箭,已将尹无厌放在了准星之中。
箭矢破空声中,响起一声马鸣,随后是马蹄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