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无厌勾唇得意而笑,知道哑叔已经提缰纵马而去。他运起内劲扣住蒙面人,拧腰跃起,手中剑花一挽,剑刃闪着银光削向他肩膀。
蒙面人见状侧身避过剑锋,与尹无厌一道摔向一侧雪地,堪堪避过所有箭矢。
尹无厌胸前一凉,低头看去,一支箭矢直插在身上。可他感觉不到疼,依旧抬手向蒙面人出剑。
“去你的!”
蒙面人滚地躲开,心有余悸地看着那剑锋没近自己摔倒之处,抬眼看向拄剑站起来的年轻人,半骂半赞:
“还是个硬骨头。”
尹无厌看着自己的血滴入白雪之中,那一番疼痛从伤口处席卷而来,可哑叔的马蹄声已经渐远。他抬头望着齐刷刷指着自己的弓弩,轻笑两声,将手中的剑丢到了地上。
他往后踉跄了两步,倒在了雪上。
尹无厌看着天上星光疏漏而下,被枝叶勾勒出奇诡的形状。
他眼前的图画开始晃动,他被人拎起衣襟,拖到了稍远处的一架马车旁。
蒙面人扯下面巾,正是陈崶。他朝马车内回禀道:
“夫人,哑仆跑了,留下个年轻人。夫人可要审问?”
车内何氏闭目养神,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捧着暖手炉。
她嘴角一撇,怒道:
“废物!连个哑巴都拦不住!”
尹无厌听到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声音,眼角沁出一痕泪意。他转头想看漆黑车厢,隔着厚重的帘子,看不到一丝人影。
车内,何氏轻叹,思虑着那棘手的小贱人若知道这秦岭中诸事,会有何反应,而自己又该怎么接招?
“没什么可审的。收拾干净,好好守着长安的消息。”
尹无厌看着那柄锋利的横刀举起,他脸上却是释怀的笑意:
“柳承岳不要我,你也不要我么?”
“住手!”
何氏闻声疾喝。她掀开窗帘,不可置信地看向地上满是血迹的人影。
火把的光跳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映照着含笑舒展的眉眼。
何氏记得这双眼睛第一次睁开时,也是这般望着她。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说什么?”
尹无厌看到那张一次又一次出现在梦里的脸庞,终于可以轻唤一声:
“娘。”
何氏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手上一松,任由暖手炉滚落在车厢里,整个人扑了出去。
“阿佑……”
何氏几乎是从马车上摔下,一把推开想扶她的陈崶。
“我的阿佑。”
她跪在雪地里,将尹无厌抱在怀中,不知是欣喜的眼泪,还是看到他伤口的心疼。
“阿佑不怕,娘在。”
尹无厌靠在最想靠的怀里,可还是觉得冷,伤口处的鲜血不停带走温热与力气。
他脑海里只剩最后一个念头:
“娘,放过哥……”
*
裁月居的安静里,传来两声不知名的枭叫。
入睡不久的时鸳被鸟声惊醒,伸手一抹额头,已是出了一层薄汗。
陪夜的尺蓝披衣起身,端着灯过来问道:
“夫人,怎么了?”
时鸳看向偌大的床铺,闭目缓下呼吸,摇了摇头。
“我总觉得心里不安。什么时辰了?”
她摊开手,九枝青脉盘被她握得温热。指腹轻划过青玉上的纹理,柳羡仙不舍的嘱咐犹在耳边,可不过两日长安已经天翻地覆。
她得出门,但不是去找柳羡仙。
尺蓝放下灯,给她披上外衣。
“刚到寅时。夫人两日都未曾安寝。再睡会儿吧。”
时鸳起身下床,穿上一身简素男装,坐到妆台前,轻声利落地挽了个发髻:
“你不用管我,我去客京华。”
她坐着醒神,揉了揉自己皱紧的眉头,可怎么都松不下来。
此时,门外寸红披衣轻扣门扉:
“夫人,夏挽有要事禀报,请夫人前去纬星山房。”
时鸳额上青筋跳了一下。
柳羡仙不在栖云别业,她又忙着蝶舞门之事,夏挽于公于私避嫌都来不及,漏夜如此,是为何事?
她起身间将九枝青脉盘挂在腰间,取下剑架上涣血剑,转身出门。
纬星山房中,已是灯火通明。
时鸳跨进山房时脚步一慢,眼前来的不止夏挽一个。
夏挽与曾众醒侍立在侧,而柳汇川坐在客座上愁眉不展。
柳汇川看到她这一身打扮,知她打算出门,想上手拉她却是不敢。他抿嘴收手,装着万般为难地开口:
“嗐——仙儿不在家中,侄媳,你可不能再出门去。”
时鸳眉头皱得更紧,心跳漏了一拍,不祥的预感泛上心头。
“三叔,何事?”
问完,她看向夏挽与曾众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