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羡仙正与几位掌柜用午膳,柳知棠被雅叶唤出了饭厅。柳羡仙看了一眼门外与女使耳语的柳知棠,转过头继续与王掌柜饮酒。
门外,柳知棠从雅叶手中接过写给自己的信,信封上写的是“五行庄主惠启”,可寄信人居然是林南风。她眉头一攒,稍是侧首,望了一眼饭厅里的柳羡仙,他还在与王掌柜谈笑风生。
柳知棠怔在疑虑,林南风要联络嫂嫂也不必通过她的手。她翻过信封,看到背面那只歪嘴斜眼、不伦不类的鸟,低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转身靠着柱子读信,才知道燕北还要继续陪着林南风,短时间里走不开身。
“拿出来。”
柳知棠被这三字惊得浑身汗毛一竖,脸上笑意立时僵住。她转身间双手攥着信纸背在腰后,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身后的柳羡仙,尴尬地笑笑:
“大哥,你说什么?嗷,嫂嫂坐了我的檐子出门了,要我告诉你她去哪儿了么?”
柳羡仙往前伸手,满面冷峻地注视着想耍赖的堂妹:
“我知道她出门。别让我说第二遍。”
柳知棠哭丧着脸,双手只摸索出牛皮纸信封,递到他手上。
“信里说荣居简朝洛阳来了,其余的没什么大事。”
柳羡仙垂眼一扫,先看到那只“怪鸟”,翻过来才看到歪斜署名的“林南风”三字。他才明白柳知棠扭捏的原因是燕北还,他一声冷哼,拉起柳知棠的手,将信封塞回她手里。
“他若敢做什么,我饶不了他。”
柳知棠抿嘴忍笑,撇头嘟囔了一句:
“他比大哥老实多了,才没有心思算计别人。”
柳羡仙被她噎得无语,瞪了她一眼欲转身回饭厅。
此时,阿木头上顶着那只巴掌大点的小狸花猫跑到他面前。猫趴在他头顶,四只爪子扒着他的脑袋,尾巴在他后脑勺上扫来扫去。
阿木跑到柳羡仙面前站定,小小心地把小猫塞进衣襟,随后做手势:
“有人来找你,身边背着个大箱子。”
“背个箱子?”
柳羡仙知道是竺澄到了,他向起身几位掌柜寒暄不能作陪的歉意,又看了柳知棠一眼,她正把信往袖子里藏,藏到一半被他看得心虚,手僵在半空。
柳羡仙没再说什么,拄杖往花厅走去。
花厅里,药童已将药箱搁在案上,而竺澄正弯腰在里面翻找什么。银针、药瓶、纱布摊了半张桌子。
他听到杖声,他头也不回:
“来了?坐那边去。”
柳羡仙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抬手解开耳后的纱结。细薄黑纱从脸上滑落,堆在肩头。
竺澄转过身来,手里捏着一柄银质小刮刀,目光在他右脸颊上停了一息。
“啧!李肃城下手够狠。”
竺澄走上前,指尖隔着半寸虚划过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伤疤,边缘外翻,皮肤被撕扯得参差不齐,好在已经结痂,没有溃烂。
他歪着头又看了片刻,退后一步,
“你这伤是钝器生生撕扯出来的。皮肉被撕开之后再愈合,疤痕组织已经长进去了。我能让它淡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想一点痕迹都不留,除非你换个头。”
柳羡仙唇角微掀:
“说完了?”
“没完。”
竺澄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罐,旋开盖子,一股清苦的药香散开来。他用银刮刀挑出少许药膏,点在柳羡仙脸颊的伤疤边缘,
“这是我新配的,荣照灵送了我玉白清毒膏的方子,我改了改霜漱馆的抑毒生肌膏,去疤之效甚佳。”
柳羡仙没有说话。
竺澄的刮刀沿着疤痕的走势缓缓涂抹,力道极轻。
“鸳鸯出门了?”
“去潘楼了。”
“那就好。”
竺澄涂完最后一道边缘,将刮刀搁在托盘上,拿起一方干净的纱布擦了擦手指,
“她要是站在这儿,回头抛一句狠话,我肯定不自在。”
柳羡仙没有接话。
他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被药膏涂得油亮的半边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澄之,有件事要问你。”
“说。”
“那副她一直在喝的药,对她的身子可有妨碍?”
竺澄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眼看了柳羡仙一眼,然后继续擦手,不紧不慢。
“你知道了?”
“从一开始就知道。”
竺澄将纱布丢在托盘里,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胸。
“门主之命,我不得不从。方子里君臣佐使都调过,避子之外加了温养胞宫的几味药材,对她内伤的恢复没有影响。”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但以她目前状况,怀上了反而是好事,说明身子养好了。不过现在要是真怀上了,她的内力恢复会受拖累,十月怀胎,她的身体也会虚耗。”
柳羡仙沉默听着。
“西洲,她不是不想。只是强敌环伺,她是不敢。”
竺澄安慰了他两句,却又长叹一声,
“我可以给她换个方子,边调养边备孕,但这事得她自己愿意。鸳鸯那个人,你比我清楚。”
窗外传来阿木的笑声。
阿木正抱着那只灰黑色小狸花猫坐在廊下晒太阳。猫在他怀里翻了个身,爪子勾着他的衣襟。阿木用手语对着猫一遍又一遍地比划着什么,像是怕猫忘了自己的名字。他抱着猫跑到了花厅门口,正探着头往里看。
柳羡仙望向门口那道小小的影子,问:
“那猫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