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跑进来,仰头看着柳羡仙,先指了指自己怀里的猫,又指了指窗外的天,然后用手语比划了一个雪花飘落的动作: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雪,今天早上停了。雪停了,猫来了。所以他叫它雪。
竺澄瞥了一眼那只灰黑相间的小狸猫,嘴角抽了抽:
“这猫哪里像雪?这孩子怕不是对雪有什么误解。”
柳羡仙看着阿木认真的手势,没有说“这猫不像雪”,也没有说“雪是白的”。他伸手按了按阿木的头顶。
“那就叫雪。去告诉夏挽,给雪找个睡觉的篮子。”
阿木用力点头,抱着猫跑了出去。猫从他怀里探出头,朝柳羡仙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然后被阿木抱着消失在廊下。
远处传来阿木呜呜的叫声,他在喊夏挽。
竺澄看着柳羡仙拿起面纱重新系好,将青瓷小罐收进袖中。
“药膏每日早晚各涂一次。涂完了让夏挽来拿新的。”
他说完拎起药箱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副药的事,不急。等她身子再好些。”
柳羡仙仍坐在窗边的圈椅上。院中的阿木把猫举到脸前,鼻尖对鼻尖。猫伸出前爪轻轻拍在阿木的鼻尖上。阿木无声地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
潘楼是洛阳城里最大的酒楼,今晚千相班会在此表演,更引得全城豪富官宦闻名而来。午时刚过,潘楼门前的马车就快堵了整条街。
一顶五行庄的檐子在楼前停下,时鸳带着帷帽矮身出来,在跑堂的引路下进了三楼的雅间。
计畅一身危冠男装,正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而简于霆也换了衣衫,靠在一侧打盹。
简于霆抬起眼皮睁了一只眼,觑了时鸳一眼,被这精致讲究
“哟,这身贵妇打扮得花不少钱。”
时鸳放下手臂上的厚重外氅,坐到桌边倒茶,好笑道:
“柳羡仙这么招人心疼,我花他点钱,师叔心疼上了?”
“嗤——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就你拿这傻大个当个宝。”
简于霆伸了个拦腰,坐了起来,审视时鸳的气色尚佳,才开口关切问道,
“到了洛阳,师侄不动点心思,把内力补上?”
“竺澄到了再说。”
时鸳翘着二郎腿,靠着檀木桌饮茶,黑眸一转,直接道:
“师叔打算什么时候回庐山?商明堂等着您回去主持大局。”
简于霆不情不愿道:
“非我不可?”
他清楚时鸳内力未复,若门内尽知她的处境,盛嘉佑之流不免会有不臣之心。如今,她身边亟需能撑腰服众的长辈。
时鸳放下手中茶盏,软了神色对犹豫的简于霆笑道:
“您干上一年两载的,再丢给伏师兄也行。帮我事小,给伏师兄铺路,才是要紧事。”
简于霆白了她一眼,继续吊儿郎当地抱怨了一句:
“兔崽子就知道用歌儿拿捏我。”
时鸳并不在意这句谩骂与不甘,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计畅终于是放下算盘,合上了账本,笑道:
“今晚能赚多少了?”
计畅看着她叹气为难:
“加上你和柳羡仙的,也就七千贯,比上次又少赚一千贯。”
简于霆挠头好奇:
“门主看戏还得给钱?”
“生意难做呀,简先生若是盛惠一二,一解在下难处。”
计畅摇头慨叹,朝着他尽是哀求之色。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简于霆双手一摊,眼睛一瞪,只道:
“还真是世风日下。老叫花不跟你要钱,你倒是先开口。”
时鸳没去理会他二人的打趣,望着一侧屏风沉思,洛阳城里的棋局她还没看明白。她随口问道:
“昨晚要你找工匠做的东西,做好了么?”
计畅扁嘴瞄着时鸳的出神,知道她又在心疼那个“奸商”。
“连夜赶工哪有那么快!方才差人去催,已是做了大半。”
她见时鸳点头却仍是沉默,将话题带回正事,
“哎,你来找我是要清楚洛阳局势,是‘奸商’没办法了?”
时鸳听起她嘴里的绰号,怔了一瞬才低头一笑:
“也不算没办法,只是经你告诉我,我才安心。”
“哼!有你这句话就得了。”
计畅昂首挑眉得意,斜倚着桌子笑着回答,
“血云盟的爪牙,按你的吩咐被伏歌拔了干净。苦寒堂老二死在汴京了,梅墨雪忙着二堂主的丧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腊月十五,万金楼圆月会的帖子应是送到你男人手里了。”
前头几句时鸳听得没大在意,她的心思在万金楼处。每月十五,万金楼的圆月会投标竞价,眼前的腊月十五是年前最后一次,出手的货品与规模应是不小。
“有什么好东西么?”
计畅还在记恨柳羡仙当时的抬价,让她白白多花了一万贯。眼下万金楼的帖子送到了涟园,柳羡仙的钱袋子近在咫尺。时鸳花起柳羡仙的钱来眼都不眨,方才简于霆调侃那身贵妇打扮,她时鸳眉头都没动一下。
计畅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当即打下包票来:
“那要看我的门主想要什么。我让万金楼的樊不平去库房扒拉,保证让他拿出来。”
她抬手按上时鸳的手臂,俯身前倾,抛出蓄谋已久的条件,
“只要你不心疼那个‘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