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有再说话,沉默像一层透明的膜包裹着他们,却并不令人窒息,反而有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平静。
一楼大厅的人声和乐器声重新涌来。
穿过熙攘的人群走向大门时,徐青珩稍稍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微微抿着唇,目光落在前方某处,侧脸的线条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清晰柔韧,颈后细小的汗毛泛着金色的光晕。
那个“需要照顾的妹妹”的形象,似乎和眼前这个沉静得有些过分、在舞蹈课后带着一身隐秘韧劲的女孩,微妙地重叠又分离。
他心里那抹奇怪的情绪并未消散,反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为具体的好奇。
而沈明昭,她能感觉到身边这个人存在的分量。
和教室里的那个完美标杆不同,此刻的他,主动的邀约带着生涩的痕迹,沉默的陪伴却有种意外的踏实。
这感觉陌生,却并不算讨厌。
妈妈说过他们是兄妹般的关联,王阿姨叮嘱他要照顾她。
但此刻,走在这个洒满阳光的、嘈杂的归途上,他们只是两个刚刚在少年宫意外相遇的、还不太熟悉的同班同学。
仅此而已。至少,目前如此。
走出少年宫大门,夏日午后的阳光灼热,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软。
公交车站在少年宫斜对面,需要穿过一条并不宽阔但车流不断的马路。
“走这边。”徐青珩很自然的走到靠近车流的一侧,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稳妥。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沈明昭睫毛颤了颤,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跟上。
等红灯时,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沈明昭盯着对面跳动的红色数字,指尖无意识摩挲书包带子。
红灯转绿,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走吧。”
过了马路,站台上的人不少,徐青珩看了一眼站牌,又看了看沈明昭:“你坐哪路?”
“19路,到枫林苑。”沈明昭回答,顿了顿,补充道,“两站。”
“嗯。”徐青珩点头,目光在站牌上搜寻了一下,“我坐11路,方向相反。”
他说完,并没有挪动脚步,依然站在她旁边,仿佛只是随口陈述一个事实,而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19路车先来了,车门打开,沈明昭上前一步,刷卡,然后转身,看向仍站在原地的徐青珩。
他站在那里,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背挺得很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回望着她,似乎只是在确认她顺利上车。
“谢谢。”沈明昭轻声说,声音几乎被上车的人流淹没。
徐青珩似乎极轻微地颔首,依旧没说话。
车门关闭,车子启动。
沈明昭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有些灰尘的车窗向后望去。
站台上,那个清秀挺拔的身影还立在原地,直到公交车转弯,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她收回目光,心里那点波澜渐渐平复。
只是变成了一种很淡的、类似困惑又类似安定的感觉,他好像真的只是“顺路”等到她上车。
大约十分钟后,车子在枫林苑站停下。
沈明昭下了车,朝着小区那排略显陈旧的楼房走去。
刚走到她住的那栋单元门洞口,脚步却微微一顿。
楼前的香樟树投下斑驳的树荫,树荫下,徐青珩正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神色如常,仿佛他出现在这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沈明昭彻底愣住了,这次惊讶清晰地写在了脸上。“你……”
“11路改道施工,临时绕行,正好经过这站。”徐青珩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数学定理。
他将手里的矿泉水往前递了递,动作有点生硬,“买水多买了一瓶。”
沈明昭看着他,又看看那瓶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的矿泉水。
他的解释天衣无缝,可哪有那么多绕行和多买?
她心里明镜似的,却没有戳破。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被照顾,被一种沉默而周到的方式“安置”妥当。
她接过那瓶水,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谢谢。”这次的道谢比刚才在车站的真切一些。
“不客气。”徐青珩说完,似乎完成了某项任务,肩线不易察觉地松了松。
“我走了。”他转身,朝着小区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边确实有一个公交站,是不是11路车站,沈明昭并不清楚。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宇之间,然后低头看了看手中冰凉的水瓶。
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正缓缓滑落,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初夏的风吹过,带来香樟树独有的气息,混合着手中矿泉水冰冷的质感。
她转身上楼,脚步落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403的门关着,妈妈出门买菜去了,还没回家,屋里很安静,甚至有些空旷。
她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小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从少年宫带回来的最后一丝微燥。
坐在属于自己的小书桌前,窗外是熟悉的,属于这个租来的家的风景。
她将水瓶放在桌角,水珠慢慢润湿了一小片桌面。
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站台上他平静等候的声影,和楼前树荫下那瓶递过来的、带着生硬关怀的冰水。
“徐青珩……”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同桌,似乎和她之前想象的,以及从大人口中听到的,都不太一样。
他像一个严谨的解题步骤,看似清晰直接,却又在某些环节,藏着令人费解的、不那么符合逻辑的举动。
而这份费解,如同那瓶冰水带来的凉意,在这个初夏的傍晚,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她对新生活的感知里,留下一道鲜明又微妙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