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无月无星,阴云密布,郊野,兰若寺。
东南角一间小屋内,昏暗的烛火摇了两下,墙上二人相拥的影子摇了三摇。
有女子低低的啜泣声传来。
“小女子遭遇坎坷,幸得公子怜惜……”
獐头鼠目,一脸猥琐的男人嘿嘿笑了两声,视线落在正伏在他膝上的聂小倩身上
聂小倩似是说到了伤心处,梨花带雨,正抬起纤纤玉手拭泪。
夏季薄而软的衣料勾勒出女子玲珑有致的身形,一截白而细嫩脖子如质地上好的羊脂白玉,脖子下的衣领随着拭泪的动作微微敞开,淡淡的阴影里如春波一般荡漾出无尽的想象。
男人的圆胖的手放到聂小倩肩膀上,暧昧地揉了揉,眼神已经开始迷离。
腹下燥火已经熊熊燃烧至大脑,直烧得他神志不清,意乱情迷。
他另一只手抄起桌上酒壶,仰着脖子咕噜咕噜将残酒喝尽,然后一把将聂小倩扶起搂在怀里。
“小娘子莫怕,哥哥会好好待你的,哥哥以后,只真心实意爱你一个。”
酒气喷洒在聂小倩脸上,她忍住眼底的厌恶,手指娇羞地在男人胸口画了个圈。
红纱帐垂下,一阵衣料摩挲之声。
一阵风吹来,吹熄了屋里的摇摇欲坠的残烛。
沈流萤坐在门口听着里头的动静,手里还握着看了一半的医书,呆呆望着院子里那棵粗壮大槐树,精致漂亮的小脸上尽是麻木冷漠,显然对于这种情况已经见怪不怪。
果然,不多时,老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
聂小倩一手将衣领理好,一手托着一只精致的琉璃瓶,脸上泪痕未擦拭,但已经不见了此前的楚楚可怜神色,唯余厌烦不耐。
琉璃瓶里漂浮着一点莹光。
像是夏夜里,水边草丛中,一闪一闪的萤火虫。
这便是刚刚那陷在春梦里的男人的魂气。
据说在人春风得意之时吸取的魂气,会格外香甜滋补,若是那人品性纯良,那便是上上佳品。
但由于聂小倩等女鬼吸引来的多是心怀不轨之恶徒,品质上总是要差上那么一些。
但总比没有要好。
一阵阴风吹过,惨白的月亮露了出来,身后的兰若寺瞬间变成了荒郊野岭的一座乱葬岗。
聂小倩担忧的声音传来。
“三日后,姥姥便会来收取魂气,到时候你交不出,免不了又是一顿毒打,你是生魂,上次被抓回后又被刻意放大了痛感,会比生生受着千刀万剐还痛,上次就是如此……”
聂小倩一提裙角,蹲下与沈流萤平视。
沈流萤缓缓转头,对上她满含担忧的美目,许久不曾跳动的心脏抽了一下,她想起了自己那一去不回的姐姐。
那日临走前,她也是这样蹲着,浅浅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阿萤乖乖待在家里不要乱跑,姐姐从街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这一瓶魂气给你,先应付完姥姥再说……”
记忆里姐姐温柔似水的眼睛和面前聂小倩关怀的目光相重叠,沈流萤深深吸了一口气,本想拒绝的,但一转念,还是乖顺地收下了。
聂小倩果然露出深感欣慰的神情来,和姐姐当年一样。
聂小倩是沈流萤来到这里之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关心她的人。
沈流萤心中酸涩,嘴角微微勾起,原本暗淡的眼珠子也恢复了些许的神采,她轻轻拍了拍聂小倩的肩膀,道:“小倩姐姐,你放心,以后我会凭自己的本事在兰若寺立足的……”
只有在这里立足,才能让姥姥放心地放她回人间。
她在人间,还有许多未尽之事。
可惜一切都还没开始,她就被姥姥勾到了兰若寺。
聂小倩对她的话存疑,毕竟她跟着自己这么久,却还是不肯去勾男人。
或者,与其说是她脑袋笨学不会,不如说她是还没走过心里这一关,不肯学。
对此姥姥早就放下话:“放不下那便打得她放下,总会有那么一天。”
沈流萤却已经起身去收拾残局了。
她面不改色地抓起男人的一只胳臂,慢慢往后山走去,笨重的尸体还带着僵硬了的笑意,在雨后微微湿润的泥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
后山有一道天堑,沈流萤将尸体拖到悬崖边,松手,伸脚,踹。
不多时,黑咕隆咚的悬崖下传来一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