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翠的反应让肖得志放下心来,他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神往王梁处一瞥,一股子心照不宣在两人的视线交汇处弥漫开来。
沈流萤无声地看着这转瞬即逝的眼神交汇,心底暗骂一声:“果然狗官!”然后将视线调转到常翠那边。
常翠两手交叠放在膝上,垂着头弓着腰,只是静静地看着地面。
“沈冉,可是你自己要请王梁的妻子过来作证的,现在其妻作证王梁是一个品行不错的人,那么此事确实有些误会,沈冉,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肖得志颇为不在意地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
此案,一没有实质性的伤害,二没有目击证人,三更没有直接物证,饶是那小姑娘伶牙俐齿说破了天,也不能把王梁怎么样。
肖得志还记得庄国公府上送来的百两银子,心想这桩买卖既给了庄家一个人情又挣了这许多花头,心情大好,见沈流萤一片颓然,仿佛束手无策的样子,当即伸出手掌在红木大案一拍,想要盖棺定论。
“慢着。”声音清冷矜贵,如高山之雪,林间之月。
人未至,声先到,门口传来一道不重不轻的声音,继而转来一道不疾不徐的身影,身姿颀长,发冠高束,走出门口阴影,显出一张轮廓分明、剑眉星目的脸来。
一身绯色长袍,质地光滑如流水,衣身通体织着繁复的暗金宝相团纹,在天光流转间若隐若现,华贵却不刺眼。
腰间的金镶玉蹀躞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一条羊脂白玉雕刻的组佩自腰侧垂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清越的撞击声。
沈流萤转头看过,便又重新转回身,低眉顺眼跪着,直到一双乌皮高靿六合靴落在她窄窄的视野里,靴面光滑,靠近沈流萤的一侧嵌着一枚小小的金玉装饰。
姜承渊还真是从头到脚地讲究。
但是如果沈流萤再看得仔细一点的话,就会发现这位威风凛凛、器宇轩昂的国师大人,始终将双手拢在广袖之中,未曾展露于人前。
“既然涉及鬼神之事,公堂上说不得,去在下的幽冥司还是可以说道说道的。”姜承渊就这么直直地站在跪了一地的公堂上,笑意蔼蔼地说出了让王梁头皮发麻的话语。
肖得志连忙走下来给姜承渊行礼:“国师大人,寻常纠纷,怎的劳动您亲自大驾光临?”
姜承渊受了礼,目光越过面前的肖得志,落在他案头放着的那把匕首上。
“那把匕首,可否一看?”
“当然可以。”殷勤的属官立马取了双手奉上,肖得志又示意旁边的衙役搬了一把太师椅过来给姜承渊坐。
总之搬椅子的搬椅子,倒茶的倒茶,拿匕首的拿匕首,公堂上一时忙得不亦乐乎。
姜承渊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就着属官的手仔细查看,然后示意身后跟着的鉴言把匕首接过去收好。
沈流萤见状刚想开口,姜承渊和煦中带着冷冽,抢先一步开口,语气是十分的不容旁人置喙。
“事关邪祟,这匕首,我要亲自查查来历,便先拿走了。”
并不是询问的意思,仿佛只是告知一下,姜承渊的眼神自上而下投在沈流萤脸上。
肖得志却先一步连连答应,他自然是恨不得把这烫手山芋甩走。
“今日看来,当是另有歹人,这或许就是那歹人留下的……”肖得志微微弯着腰,抬眼觑着姜承渊的神色,见他没有反驳的意思,便得寸进尺。
“都是一场误会罢了,就不劳烦国师大人动用幽冥司了。”
姜承渊没有答话,看也没有看肖得志一眼,视线依旧落在沈流萤身上。
于是公堂上除了沈流萤和常翠,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流萤这边。
好像只要她一点头,整件事情就此终结。
沈流萤微微别开脸去,目视前方,正色道:“想来确实是另有歹人,还请国师大人查清那匕首来历之后告知民女,好叫民女安心。”
姜承渊终于挪开视线,嘴角勾起,笑盈盈地回答:“那是自然。”
这场夜闯引发的闹剧似乎就此终结。
王梁被当堂释放。
几人从京兆府衙门口鱼贯而出,常翠走出几步,忍不住转头去看与她反向而走的沈流萤。
而沈流萤一步一步走得紧凑而坚定,很快就走出很远。
姜承渊忙忙碌碌、马不停蹄地来回奔走,终于算是有机会坐下来给自己的伤口上药了。
鉴言小心翼翼地拿干净的布巾替姜承渊清理红肿的伤口。
“主子,你这又是何必呢,那人冒充童子导致阵法露了破绽,你自己替补上去不就行了,现在弄成这样,难受的还不是你自己?”
姜承渊闭目躺在铺着丝绸软垫的红木雕花美人榻上,神色淡淡的,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真是不明白,一只蚊子精而已,居然把主人伤成这样!”鉴言似乎很是激动,话里话外满是愤怒和不解,“换做平时,不过是一招就能了结的事情嘛!”
“还有,主子你马不停蹄地赶回来,把那蚊子精关进幽冥司,干嘛又巴巴地跑到京兆府去?”
“那匕首一看就是凡物,不过做工好些,我是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值得你辛辛苦苦亲自跑一趟的……”
“这种事情,主子真要过问,派出个斩魂使出面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