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沈流萤察觉月洞门附近有声响传来。
不多时,马红杏的声音响起:“沈流萤,你出来。”
那日马红杏在姥姥面前搬弄是非,害得沈流萤白白挨了一顿毒打之后,姥姥就不允许马红杏进她的院子了。
她最多只能站在月洞门那个地方。
在兰若寺,能够被允许进入姥姥的院子也是身份的一种体现。
她从聂小倩门前一直跟到此处,也是煞费苦心。
沈流萤原本不想理会,但听得马红杏继续喊道:“姥姥有令。”
情况有点诡异,沈流萤心中思忖,还是准备出去看看马红杏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姥姥传信回来,说神主见到绛夜大人平安归来很是高兴,设宴犒赏姥姥,姥姥这几日就不回兰若寺了。”
“姥姥命你二人送嫁,姥姥特意嘱咐,带上白宝盒。”
沈流萤默默听完,看着马红杏站在月洞门后的双足,冷冷问道:“姥姥为何不直接传令于我,反而要你转告?”
马红杏涂着鲜红口脂的嘴唇骄傲地勾了勾:“我跟在姥姥身边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你爱信不信。 ”
说完,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把手里的钥匙丢在地上,转身潇洒离去。
昼伏夜出,十二个时辰连轴转的日子,鬼都受不了,她要回去睡觉。
沈流萤认得那是开启姥姥藏宝柜的钥匙,白宝盒就存放在藏宝柜之中。
她回头,姜承渊正倚着门框看她,见她望来,直起身子,往屋里一偏头,神秘一笑。
*
三日后,聂小倩出嫁日。
夜色浓黑,浓雾密布,鬼界无星无月,凄厉的唢呐声在荒郊野岭之间回响,曲调诡异惊悚,一时分不清是哀乐还是喜乐。
聂小倩一身红嫁衣坐在摇摇晃晃的步辇之上,四只赤脚的矮壮小鬼喜气洋洋地各抬着一角,嘴里齐声哼着欢快而古怪的调子。
每逢黑山老妖娶亲,整片黑山都会欢庆宴游三日,美酒管够,生肉管够,别处的妖鬼也会闻风而来,在黑山脚下摆摊卖些杂货赚点纸钱灵石,渐渐地就形成了热闹非凡的黑山集市。
是以黑山的妖鬼们对于黑山老妖频繁娶亲这种事也是乐见其成。
自兰若寺到黑山的路上足够荒凉阴森,不合拍的古怪歌谣,诡异的奏乐,间或响起的不知名生物或死物的凄厉嘶吼,沈流萤走在步辇的旁边,看着飘飞的帷幔掩映下,聂小倩的脸色渐渐凝重。
姜承渊走在步辇的另一边,脸上一派云淡风轻,像是对周围的风景甚是好奇,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张望,忽略掉周遭阴沉的环境,还以为是那个富家子弟独自出游,赏花看山,好不潇洒。
步入黑山地界的那一刻,沈流萤只觉脚步一沉,一种深深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心中的怨念被无限放大,灵力似乎被挤压到极致之后触底反弹,更加汹涌澎湃地在周身胡乱运转起来。
她脚步一个踉跄,甩了甩被灵力冲击得有些不太清明的脑袋。
客场作战,身负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总是要吃力些的。
姜承渊的视线透过飞舞的帷幔轻飘飘地看过来,又不着痕迹移开。
城楼遥遥在望,沈流萤凝神细看,城墙上影影幢幢热闹非凡,竟已挤满了看热闹的妖鬼,而其中一个大马金刀,稳坐中央,想必就是传闻中的黑山老妖。
送亲的队伍不多时便行至城门下。
黑山老妖夜罗宽大的手掌在石座的扶手上一拍,纵身跃起,带起一阵狂风,暗黑色的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流萤被飞沙吹得眯了眼睛,待再睁眼,夜罗已在眼前,伸手捏住了自己的下巴。
夜罗大氅下的上半身未再着寸缕,就这么大敞着,露出青灰色的肌肉来,一道暗红妖纹自肩颈蔓延至腰腹,随呼吸明灭,像是蜿蜒潜伏在石缝间的岩浆,不知何时就会喷涌而出,吞天灭地。
“你就是那个救回绛夜的小鬼?想不到还是个有点姿色的活人。”夜罗的声音粗犷而富有野性。
夜罗显然并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主,沈流萤觉得自己的下巴都要整个被他卸下来的时候,夜罗终于放开了她。
沈流萤立即跪了下去,然而下巴已经红了一片。
姥姥立在城楼上看着楼下,袖子里因为紧张而捏紧的双手终于松开一些。
还好沈流萤的魂魄跟那具肉身融合得不错,没有叫夜罗看出端倪,否则他要是问自己要沈流萤的肉身,自己可不愿意交出去!
毕竟聂小倩的骨灰已经不在自己的手里,要拿捏住他们,沈流萤的肉身就是她手里的底牌!
送亲的队伍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那几个赤脚小鬼此刻和聂小倩一起,毕恭毕敬地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起。
夜罗的视线从沈流萤身上移开,划过聂小倩,最后落在场上唯一一个站着的姜承渊身上。
姜承渊手里摇着扇子,长身玉立,优哉游哉,坦然回望。
“哦哦哦,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仙男?”城墙上,夜罗的爱宠们正扒着墙砖往下看。
“仙气飘飘的,和神主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格诶。”
“怎么办?我好像更喜欢这种了!”
……
爱宠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绛夜一身深紫色长裙,负手立在一边,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显出一份难得的矜持高贵来。
这帮土包子显然被姜承渊的容貌所震惊,绛夜微微扬扬下巴,竟不自觉生出一分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