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呢，这回春草长在那冰天雪地北风呼啸的破地方，又远又荒的，还好他年富力强，一身的热血，才能顺利顶着寒风大雪给他把东西带回来。
饶是谢凌之当即出发一路风驰电掣，再回到雍都国师府的时候，也已经是三日后。
他正好在国师府门前碰到了面带犹豫的沈流萤。
“小师妹，站在这里多累啊，进去坐坐，在你六师兄的地盘不要太拘谨，就当成自己家。”
谢凌之热情地招呼沈流萤，仿佛国师府就是他的家。
沈流萤挤出几分笑意来，绕过国师府前威风伟岸的石狮子，跟着谢凌之进了国师府。
国师府外头悬金匾，修朱门，看着恢宏气派，里头亦是富丽堂皇，绕过三道别致的月洞门，越往里却越低调雅致起来。
假山修竹，青松迎客，百花烂漫。
后院有一大片梅花林，院内引活水成潭，池边依一株古梅之势，以竹木搭建一小榭，榭中设竹凳竹几，冬季可卧看梅枝映水，夏夜能静观流萤。
“后边寻常人都进不来，谁知道呢，暴发户一般的前厅后边藏着这么清幽的景致。”谢凌之熟门熟路，跟沉默着环顾四周的沈流萤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此时姜承渊正坐在小榭中看今日的邸报，月白长袍曳地，乌发用玉冠束起，看上去清冷而不容亲近。
谢凌之走过去把手里的木盒往姜承渊面前的小几上一方，兀自说道：“这次的差事委实辛劳，欠我一顿烤乳猪，先记账上！”
说完，他不等姜承渊回答，转身朝沈流萤眨眨眼就径直走了。
姜承渊端坐着，打开木盒看了一眼，放到一边，视线落到略显局促的沈流萤身上，指了指他对面的小凳，淡淡开口：“坐吧。”
沈流萤依言坐下，把手里的梅花木盒先递了过去，扬起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来：“师兄，我在来的路上恰好经过顶味轩，听说那里的梅花糕特别好吃，就给你带了一些。”
求人办事，总不好意思空手来，沈流萤这点人情世故还是知道的，特意挑的礼盒装，比普通的油纸包要贵上二十文，她一咬牙也就买了。
她和她的阿娘来雍都也有一段时间了，但是从来没有买过这么贵的糕点。
舍不得。
姜承渊看着沈流萤把糕点礼盒放在小几上，客气地道了声谢，转而问道：“故人之物都带来了吗？”
见他主动提起，沈流萤正好顺势把东西拿出来。
另一只略显陈旧的木盒里装着她哥哥用过的一方砚台，阿姐阿娘的旧物已经在大火里没失，只能用生辰八字代替。
姜承渊从袖子里拿出一只银铃，将旧物在铃铛上方环绕三圈，如长寂当日在归真巷所施展的那般，边念咒语边有节奏地摇动手里的铃铛。
这铃铛比之当日长寂用的更为精致，简约而流畅的花纹在姜承渊手指缝之间若隐若现，铃铛顶部的环扣是一截花枝，蜿蜒迤逦，尾部绽开一朵，不知是小梅花还是小桃花。
看不太真切。
因为铃铛在不停摇晃，沈流萤有些分不清，但是那栩栩如生的模样，却是可以肯定的。
铃铛渐渐生出别样的光华，通体渐渐成为半透明而五色光缭绕的形态，望之触感如水中月。
此时这轮水中月正落在姜承渊的手里。
铃铛下缓缓生出六道触手般的细丝来。
姜承渊松手，铃铛依旧摇晃不停，悦耳清脆，肉眼可见的光华涟漪一般层层荡开。
沈流萤两手紧紧抓着小几的边缘，凝神屏气看了许久。
和长寂当日不同的是，那六条细丝下始终没有凝出美人泪。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都还活着？”沈流萤声音有点颤。
姜承渊迟疑了一下，决定还是照实回答：“有这个可能，但还有一种可能，若魂魄被囚禁在某处，那也无法引魂而来。”
“你的意思是镇魂术吗？”
“镇魂只是其中一种手段。”
像是兰若寺那样有结界的空间内，也无法悬铃引魂。
沈流萤垂眸思索了片刻，才开口：“师兄，能教我悬铃引魂吗？还有镇魂术的破解之法。”
“那是自然。”姜承渊垂着眼皮，神情淡漠。
沈流萤来的时候还是清晨，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手里还握着姜承渊送的铃铛，一只和他所用的一模一样的铃铛。
她走出国师府才想起来去仔细看那铃铛上的小花，仔细看就是辨别出来，是梅花。
想到姜承渊园子里的一片梅花树，沈流萤想着，他或许是喜欢梅花的，自己误打误撞倒是送对了。
沈流萤走后，姜承渊才慢慢打开那花形木盒，捏起一块糕点仔细打量。
糕点小小一块，造型别致，甜香扑鼻，捏在手里软软的。
他其实并不喜欢吃甜食，偶尔所用的茶点也多是清淡的口味。
或许是这梅花糕的样子实在粉嫩可爱，像是少女红扑扑的脸颊，他于是轻轻咬下一口。
软糯，甜而不腻，回味有淡淡的梅花香，出乎意料地好吃。
正当姜承渊细细品味之际，鉴言跑来：“主子，该吃午饭了。”
“诶，有好吃的！”鉴言看到小几上摆着的点心盒子，瞬间两眼放光，伸手就去拿。
姜承渊眼疾手快，一把拦住鉴言的手。
鉴言一愣，以前主子从来不护食的。
姜承渊已经摸出一锭银子放到小几上，淡定开口：“这盒不可以，想吃自己去买。”
他想了想，一本正经补充道：“在顶味轩。”
鉴言欢天喜地地把银子收好，还贴心问了一句：“要给主子再带一盒吗？”
“不必。”
“那吃午饭？”
“你先去吃，我稍后再来。”
鉴言走后，小榭又恢复了原本的清幽。
良久，姜承渊的一声轻叹随风消散在层层叠叠的绿影里。
“且看看她想干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