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大娘终于冷静下来,默默看着沈流萤,右边脸颊上还带着一颗泪。
沈流萤于是伸手去将那眼泪擦了,温声道:“报官了吗?”
鲁大娘又激动起来,两只粗壮有力的手指天指地:“我就知道这帮狗腿子没用!他们居然还嘲笑我,说我根本不可能有一锭金子!”
说到这里鲁大娘的眼眶又是一热,她一只手抬起来,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另一只手继续指天指地骂。
沈流萤赶紧把她的手按住:“鲁大娘你听我说,人永远比钱重要,钱丢了还可以再赚,你先别伤心。”
鲁大娘呆呆睁着两只肿得跟核桃一样的眼睛看她。
“那金子你不用放在心上了,你帮我一个忙。”沈流萤紧了紧鲁大娘的手。
鲁大娘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妮儿,我都听你的。”
“大娘,你放心,替我办事,我工钱照付。”沈流萤望进鲁大娘红通通的眼睛里,“绝不会亏待于你的。”
*
庄国公府,后院,书房。
“这个月的货成色不行啊,老尤。”
庄国公张崇岳人到中年,虽养尊处优但依旧精壮挺拔,织金绣蟒的暗红朝服板板正正穿在身上,脸部线条硬朗,下颌收紧,两只眼睛深褐近黑,看人时像两口无波的古井,深处偶尔闪着令人瑟瑟发抖的冷光。
譬如此刻。
跪在下首的庄国公府管家尤多金额头不禁冒出豆大的冷汗来。
他跟随老爷多年,即使不抬头,也能从他阴沉的口气里感受到庄国公平静的外表下汹涌的怒意。
这是国公爷最看重的差事,他给办砸了。
他必须要给一个解释。
“老爷,您有所不知,王梁死了,他一死,好货就断了。”
张崇岳眼珠子缓慢地动了一下,背在身后的双手亦是悄然一动。
“差不多半月前,被人发现悬尸于京兆府门前,身中数刀而亡,而那凶器,正是府上暗影卫所佩匕首,编号十三。”
张崇岳依稀记起这件事来,当时传得满雍都沸沸扬扬的,上朝前还听同僚们在津津有味地议论。
似乎说最后是交给了司天台?
“然后呢?”
张崇岳终于改变了背着手居高临下看着尤多金的姿势,一掀袍脚,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
尤多金长舒了一口气,觉得压在自己身上那座沉沉的山终于移走了,便抬起头,赶忙向张崇岳解释起来。
“说是那匕首前一天还是由京兆府尹转交给国师的,第二天这匕首却莫名其妙又出现在了京兆府门口,必有邪祟作怪,但交给司天台之后,暂时还没有下文……”
张崇岳重重地拍了一下面前的红木长案:“根本就是有人装神弄鬼!十三号重新现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当初庄国公府派了暗影卫趁着夜色去抓兰娘在雍都的关系密切之人,本想放一把火伪造出失火的模样,不料却被提前察觉,跑了。
兰娘的女儿更是凭空消失,不知所踪。
暗影卫将与他们同住的老婆子灭口,故意留下可以引人追查的匕首十三,是在放线钓鱼,把兰娘的女儿给引出来。
尤多金瑟缩了一下脖子,接着道:“老奴已经第一时间派人去查了,您不在雍都的这段时间里,归真巷兰娘的住处开始闹鬼,王梁就是在那里抓一个外乡女的时候,被鬼吓了个半死,那把匕首也凭空出现……”
尤多金想到此处,只觉背后阴风阵阵,脑子也开始不清楚起来,说话絮絮叨叨,反反复复。
“但那女子看相貌并非兰娘的女儿,王梁也因为夜闯民宅意图不轨被抓进了京兆府,我还从府上支了银子去替他疏通关系的……”
“谁知他出来的第二天就死了,还死得这么惨……这……简直非人力所能及……”
“老奴让府上的仙师去归真巷看过了,确,确实有鬼盘桓……但似乎又与兰娘毫无关系,莫非是冲着王梁去的……”
尤多金讲到此处,只觉浑身冰冷僵硬,外头越来越毒的日头就跟闹着玩儿似的没有传导进来一点温度。
张崇岳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来,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仔细想了想。
“王梁干这行,就不会找仙师替他化煞吗?”
“有的老爷,王梁会请人镇魂。”
“所以,那些被震住的鬼魂呢?去查过了吗?”
张崇岳一语点醒梦中人,尤多金赶紧应承:“老奴这就去查。”
“等等!这一批货不能用,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齐王殿下拿不到货必然会怪罪,当务之急是找一个人顶上王梁的空儿。”
张崇岳的眼风扫下来。
尤多金暗暗咽了口唾沫,想起负责采买的孙婆子一直在坚持给他送银子,想让自己在老爷面前美言几句,让涂四郎回来当差。
“老爷,这件事须得隐秘,要用自己人,但又不能太亲密,防止暴露后国公府陷入危机。”
尤多金右手使劲捏了捏自己的左手手指,思考着怎么把这件事给说成。
“我觉得可以试试涂四郎,他原就是府上的家生子,为老爷效力多年,值得信任。但是因为手脚不甚干净被赶了出去,明面上已经跟国公府断绝了往来,而且这桩差事不接触银钱,那涂四郎再管不住手也没有发挥的余地……”
末了,尤多金悄悄抬眼觑了一眼张崇岳的神色:“老爷,不如让他试试呢……”
张崇岳沉吟片刻,回答:“那便让他试试。”
尤多金眼角眉梢染上得逞的喜色,刚想告退,张崇岳又追加了一句:“找到兰娘的女儿,就地格杀。同党者,一律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