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吴仁义顶着额头的大包和眼下两个乌黑的眼圈,朦胧着一双眼睛坐着小轿子匆匆赶往翰林院当差。
昨日他在家中战战兢兢,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生怕沈冉会有什么下一步的动作,思考再三,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匆匆去了报恩寺上了香,请了个驱邪避祸的黄符贴身藏着,才稍稍安定下来。
回到家,王若诗见他精神似乎是好了些,便想缠着他一起到后院的小花园里喝茶品诗。
奈何吴仁义一用余光看王若诗,便觉是沈冉在眼前,但定睛正眼一看,却又分明还是王若诗的模样。
如此,沈冉的面容便如幽魂一般挥之不去,搅得他忐忑不安,不得一刻安宁。
入了夜更是灾难,王若诗同往常一般想同他亲近,可他哪里还提得起兴致,直推说这几日夜夜不消停,自己甚是疲累。
谁知翌日王若诗便给他泡了满满一壶的枸杞参茶,盯着他喝完才算满意,吴仁义现在打个嗝都是枸杞人参味。
他歪在小轿子里满目愁容,听得轿子外刀剑铠甲声铿锵铿锵响个不停,更觉心烦意乱,偏生今日轿子又似乎比往常走得更慢,他在轿子里感觉更是胸闷,便皱眉掀开轿帘去问跟在身边的小厮。
小厮弯着腰恭敬道:“好似金武卫追捕逃犯,街上巡逻盘查得紧。”
吴仁义正想仔细问问好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正巧领着一支小分队的厉峰看了过来,和吴仁义的目光对上,便礼貌性地过来打招呼。
吴仁义便询问起来。
厉峰便把沈冉的画像给吴仁义看了,说是奉命搜捕此人。
吴仁义见到画像,眼神一跳,心上一喜,仿佛看到什么转机,忙问:“她犯了什么事?”
厉峰直觉瞧这吴仁义好似认得这画像上的人,没有回答吴仁义的话,反问道:“大人见过她?”
吴仁义便挑拣了一些说了:“这人昨日还上门给我家夫人上过妆,好似是住在归真巷的,你们去搜过了吗?”
厉峰不回答,只问:“大人知道她现下在何处吗?”
吴仁义对厉峰不回应他的问题有些不满,语气冷淡下来:“我怎么会知道,要是见到了知会你们一声。”
说罢,他也不看厉峰,摆摆手示意轿夫起轿离开。
吴仁义在轿子里露出一抹阴险的笑容来,后日便是约定好的交钱的日子,沈流萤说不定会现身,那时叫金武卫将其捉住,看她还能跑到哪里去!
厉峰一手握在剑柄上,目视着轿子离开,有手下的金武卫上来回禀说这一片都没搜到,他摆摆手示意去下一个地方搜查。
这个时节日出得越来越早,阳光也越来越暖和,金武卫在街上来来回回,不多时已出了一身大汗。
而被搜捕对象沈流萤本人则是顶着自身的面容,在街边一家馄饨摊子上慢悠悠吃了一碗芥菜鲜肉馄饨。
“老板娘,你这馄饨的滋味在雍都倒是少见,少见的美味!”沈流萤咬了一口,便觉荠菜的清香在唇齿间蔓延开,辅之猪肉的鲜甜,仿佛家乡的味道。
老板娘是个热情的:“你这小娘子人长得俊,嘴巴还甜,这肉饼送你了,下次记得还来。”
旁边一个圆脸圆眼的中年男子戏谑道:“诶,我可是又见着了,老板娘你上次送俊俏小郎君,这次送俊俏小娘子,合着我这么大个人你就是视而不见呗!”
老板娘斜了他一眼,甩过去一张肉饼。
那男子刚想道谢,老板娘先一步说道:“三文钱。”
男子伸手去拿肉饼的手一顿,然后无可奈何道:“你这老板娘就是欺负我长得老实不花哨。”
周围人哈哈哈大笑。
沈流萤也笑了,慢条斯理吃过早饭,跟老板娘打了声招呼,散着步沿着街往前走,跟厉峰带领的小分队擦肩而过,直直往庄国公府上而去,路过一个僻静小巷子,再走出来时已经是沈冉的面容。
沈流萤提着那简朴的妆奁,提着裙摆慢慢走上庄国公府前的台阶。
“麻烦通禀,我是来给大小姐上妆的。”沈流萤声音清脆悦耳,仪态从容大方。
门房看了她一眼,转身回去通禀。
沈流萤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便有张兰心身边的侍女过来引她去张兰心的住处。
两人绕过前厅的画壁正要往旁边花木掩映的回廊拐,碰巧另一边尤多金刚刚跟庄国公汇报完抓捕沈流萤的情况,灰头土脸地走出来,抬眼就看到了沈流萤微微垂着的侧颜。
他疑心是自己一夜没睡好,眼睛花了,抬手擦了擦眼睛,仔细再看,沈流萤却已经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尤多金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叫住了张兰心身边的侍女采薇。
“采薇,这是何人?”尤多金跑了几步便有些喘。
“回尤管家,这是大小姐请来上妆的,说是要用在撷芳宴上。”采薇见到尤多金,福了一福,恭敬道。
尤多金的眼神似是恨不得在沈流萤脸上烧出个洞来。
沈流萤坦然回望,甚至缓缓扬起一抹笑意来:“见过尤管家。”
尤多金见沈流萤如此不慌不忙,仿佛完全不知道那些埋伏与搜捕的存在,不由一愣,最后还是抬脚让出一条路来。
沈流萤便随着侍女继续往前走,拐弯时余光瞥见尤多金还立在原地。
尤多金在犹豫,他和金武卫这么多人都没有逮到区区一个小娘子,现在这小娘子竟然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入得府中,还不知何时跟大小姐搭上了关系。
撷芳宴何其重要,尤多金不敢妄动。
眼下将这事禀告给国公必然会被痛骂一顿办事不力。
但如果不回禀的话,那他还真想不到会出什么岔子,万一影响到大小姐选妃,那自己脑袋搬家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两害相权取其轻,尤多金咽了咽口水,腆着肚子去找张崇岳汇报。
“你说什么?”庄国公听完尤多金的汇报,声音不由抬了一个度。
“千,千真万确……”
张崇岳眼神阴冷下来:“去请百晓仙师来,我们一起去瞧瞧,这到底是何方妖孽。”
张兰心并不知道张崇岳的一番布置,依照之前的约定,闭着眼睛让沈流萤为她上妆。
自从见过穆红缨的记忆之后,沈流萤的心境便不复从前了。
沈流萤的视线从张兰心白皙的脸皮一路向下,划过尖尖的下巴,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她忽然很想拿这手里蘸了大红色口脂的毛笔在她的脖子中间画上一道,就像白宣染血,美艳惨烈。
以笔为刃,割开喉管,鲜血如注,雪里红梅,花开十里。
张崇岳来时恰好见到了沈流萤这一瞬间的怨恨眼神,一时怒上心头,冲过来一把拍掉沈流萤手里的毛笔。
张兰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起身跳开一步。
沈流萤手里的毛笔被拍飞出去,口脂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