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今日正是姜承渊奉命前来给诸位待选娘子观面相的时候。
待选女子中,生辰八字与王爷不合者不择,面相不吉者不择,是以今日很关键。
沈流萤跟着庄国公走到前厅的时候,姜承渊正坐在上首悠悠喝茶,见张崇岳走到近前,才起身,两人客气见了一会礼,又不痛不痒地寒暄了几句。
姜承渊的视线状似无意地划过张崇岳身后恭恭敬敬站着的沈流萤,面上不动声色,转眼却见张崇岳正盯着自己。
两只老狐狸对上视线,又是互相一笑。
“国师大人瞧着消瘦了些,可是近来事务繁杂,顾不上好好用饭?”张崇岳开口关心。
姜承渊回想着近来谢凌之给他带回来的关于沈流萤的消息。
诸如天价上妆,敲诈翰林院编修,盗窃京兆府尹钱财,再加上之前的杀人抛尸府衙门前,简直就是无法无天级别的法外狂徒。
他无奈扶额:“雍都近来不甚太平,是头痛了些。”
“听说前些日子,有东西杀了人还壮着胆子把尸身吊在了京兆府门前,这案子落在司天台,可有什么进展?”张崇岳顺着姜承渊的话头正好往王梁的案子上引。
沈流萤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姜承渊接下来的回答关乎她的生死。
姜承渊垂着眼看着茶杯里清亮的茶汤,没有立即回答。
在这难捱的沉默时光里,沈流萤感觉自己像是走在薄薄的冰面上,低头就可以看到脚下寸寸龟裂的冰纹,她在将掉不掉之间,忐忑不安。
她低着头站在张崇岳侧后方,余光却始终聚焦在姜承渊的脸上。
但见姜承渊将要送到嘴边的茶杯又转手放回了小几上,挺直的脊背往后一靠,视线直直朝着沈流萤看来,话却是对张崇岳讲的。
“国公爷,你提到的这个案子……”姜承渊蹙了蹙眉,显出很为难的样子,欲言又止。
这下不只是沈流萤,连张崇岳的心也被姜承渊吊了起来,生怕被司天台查到什么蛛丝马迹,牵连到自己头上。
于是前厅的场面一时非常滑稽。
沈流萤和张崇岳两个心里鬼鬼祟祟,忐忑得要命,脸上却要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而场中脸上显得最为难的姜承渊却实际上是最不为难的那一个,此刻他眼底正蓄着一汪戏谑,故意拉长了沉默,故意为难眼前这两人。
沈流萤在心里暗骂,这个案子到底怎么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你钝刀子割肉算怎么个事儿!
一时又忿忿想着,要是姜承渊今天真的把她给卖了,那她只能不得不抛却沈冉这副身体,而先前做的一些筹谋也都会随之付之东流。
但她总还有卷土重来的时候。
一时又想着姜承渊该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吧,要真的这么小心眼子自己当初就不该救他!
姜承渊看着沈流萤脸上表情瞬息万变,最后凝结成一副自怨自艾的模样,强按住嘴角上扬的冲动,终于幽幽开口。
“这个案子恐怕没那么简单。”
沈流萤嘴角微微抽搐。
憋这么久就拉出来这么一坨。
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她忿忿抬眼,又撞进姜承渊似笑非笑的眼神里,她心一抖慌忙挪开视线。
张崇岳脸上的笑意已经略微有些不自然了,正顺着姜承渊的视线看向沈流萤。
“国师大人一直看着她,你们认识吗?”
姜承渊收回视线,优哉游哉展开手里的扇子摇了摇。
沈流萤感觉自己的小心脏也就被这么提着,摇过来摇过去。
“不认识。”
这回姜承渊倒是答得爽快,不待张崇岳松下一口气来,便继续笑盈盈地补充,眼角眉梢带上点不正经:“不过我瞧她模样长得不错,国公爷可否将她送于我?”
这下轮到张崇岳嘴角抽搐了。
“国师大人说笑了,谁不知你一心修道,自从功成归来,连青楼楚馆都不甚去了,要了她作甚,况且她也不是我府上的奴才,我做不了主的。”
张崇岳无语归无语,还是要给这花名在外的登徒子挽一下尊,免得惹恼了他待会儿回去跟皇帝汇报自己女儿面相不吉。
想到这他也不想再跟姜承渊扯东扯西,招呼后边早已等候多时的张兰心出来见过姜承渊。
沈流萤在心里默默替自己哀悼。
有谁在狐假虎威之后立马被老虎打脸说这只狐狸我不认识的吗?
为什么!偏我来时不逢春!
就在沈流萤在心里凄凄惨惨戚戚的时候,张兰心莲步轻移已经绕到堂前,施施然朝着姜承渊矮身一福。
姜承渊的视线便落在张兰心的身上。
张兰心今日穿着一身鹅黄云锦齐胸襦裙,裙头以金线密绣莲纹。外罩雨过天青色大袖衫,臂挽七重霞影披帛,青丝绾作凌云髻,上头斜插累丝金凤衔珠步摇,耳垂翡翠,眉描远黛,唇点朱樱,模样端庄富贵。
张兰心抬眼看了姜承渊一眼,随即挪开视线,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姜承渊这便挪开了视线,退一步,又重新坐回太师椅中,余光瞥见沈流萤望着别处,一副人还在但是魂已经飘走的模样,似乎是有些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
姜承渊纳罕,自己不过是恼她久久不来找自己,就只有求于自己的时候才会来找他。
后面居然连来都不来了!
她之前不还是一副不在乎自己的模样,怎么今日自己说了句“不认识”就伤心至此了?
那倒还真不至于,他垂着眼皮思忖着。
刚刚那张崇岳又是打听王梁的案子又是问自己认不认识沈流萤的,看似自然地顺着话头闲扯,其实都是在暗暗套话。
莫不是她今日敢自己送上庄国公府的门是因为扯了他的大旗,然后自己一句不认识就把她的牛皮全戳破了,于是她哀莫大于心死?
庄国公府干嘛要捏着王梁的案子不放,跟他有很深的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