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萤在国师府的住处就安排在姜承渊房间隔壁。
房间宽敞,帐子用的是雨过天青的软烟罗,被夜气浸得凉润润的,外头一弯下弦月的光漫进来,同屋内一盏昏黄的烛光一起,将整间屋子映照出一种温暖而妥帖的亮。
窗边的多宝格错落搁着几卷常见的医书并一只天青釉的冰裂纹瓷瓶,瓷瓶里头疏疏地插着几枝半开的白梅。
沈流萤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其中一瓣,是鲜活湿润的状态。
这季节早已过了梅花的花期,许是姜承渊用术法保存下来。
她微微屈膝往最下一层看去,只见里头收着一套小巧的铜壶、陶炉并两只素杯,炉边还卧着只扁圆的锡罐,打开便能闻到龙井茶的清香。
妆台临着东窗,台上收拾得极清爽。
一把黄杨木的梳子,一盒桂花头油,并一只敞开的玳瑁匣子,里头随意散着几朵绒花、两支素银簪子,都是家常的样式,胜在轻便趁手。
镜旁那只越窑的青瓷小盏里养着鲜苔,浅浅一汪清水里沉着两枚小小的雨花石,沈流萤一见便是惊喜万分。
小时候她最喜欢让哥哥带他去稻田边的小水沟里捞小鱼,捞回来放在小土洼里养着,周围铺着毛茸茸绿油油的苔藓,好看极了。
沈流萤站在屋中四顾,只觉这屋子里的每样东西,都像是从她日常里自然生长出来的,没有一件突兀的贵重,却处处妥帖到心里去。
“这些都是你准备的吗?”沈流萤转头问门口低眉顺眼的婆子。
国师府内院没有侍女伺候,只有这一个婆子,据说还是姜承渊不久前路过牙行,顺手买下来的。
刘婆子恭敬回答:“回主子,这些都是国师大人亲自挑选,指挥奴婢布置的。”
沈流萤忽觉心情有些复杂。
“听你的口音,像是青州那边来的?”
沈流萤想找点别的事情转移一下注意力。
“主子好耳力,前几年青州遭了灾,奴婢北上讨口饭吃,卖身在xx家做工,因为得罪了主家又被发卖,才被国师大人买来伺候主子的。”
“伺候谁?我吗?”沈流萤忍不住一指自己。
“是的。”
沈流萤长这么大,有人叫她阿萤,有人叫她小娘子,有人叫她念念,但是从来没有人叫她主子。
就是玩过家家的时候,她也没扮过主子。
在这国师府她顶多算个客人,不过是暂住在此处罢了,早晚要离开的。
“以后不用叫我主子,只叫我沈娘子就行。”
刘婆子恭敬地应了,依旧立在门口,像是一尊石像。
“我这里不用守着了,你下去歇息吧。”
刘婆子有些惊讶:“按照规矩,沈娘子这边夜里是要有人守着的。”
“这内院就你一个婆子,难道你要日日守着吗?那身体哪里吃得消,现今的天气入夜还是凉的,回自己房里早些安置了吧,国师要是问起来我自会同他说的。”
刘婆子这才弯着腰退下了。
不多时,姜承渊过来给了沈流萤一本《炼丹杂记》,让她自己先随便看着,等明日再带她到府中丹房实操。
他说完便要转身离开,抬眼却见沈流萤欲言又止,便问:“可是有短缺的?”
沈流萤摇头。
姜承渊便看着她,等着她开口:“那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流萤垂着的手绞了绞衣裙的布料,最后还是局促开口:“谢谢你,房间的布置我很喜欢,东西都很齐全,什么都不缺。”
姜承渊便笑了:“你是我师妹,不必同我这般客气,你看那谢凌之就知道了,我们师门没有那许多的规矩。”
他瞧着沈流萤明显如释重负,最后道了句:“不用看书看得太晚,慢慢来,早些安置吧。”
说完,姜承渊便离开了。
“慢慢来。”姜承渊对自己如是说道,然后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虽然在庄国公那样暗藏危机的地方沈流萤依旧吃得饱睡得着,但国师府的被褥显然要更加软和舒服。
月白锦褥,轻而软,且极其暖和,上头绣着古泉梅花纹,灵动精致,仔细闻着,还有淡淡的冷梅香。
姜承渊该是很喜欢梅花了。
沈流萤如是想着,很快便进入梦乡,沉沉睡去,一直睡到辰时初刻,睁眼时外头已经天光大亮。
她脚刚踩下地,便听得外头刘婆子问道:“沈娘子醒了,奴婢进来给您送水?”
“国师呢?”沈流萤看着刘婆子从外头端进来一盆洗漱用的清水。
“国师大人已经上早朝去了。”
沈流萤又问:“他一般早上什么时候出门?”
“寅时末。”
那还真是很辛苦,沈流萤心有余悸,又想起自己的哥哥若是还活着,如今或许也要寅时就出发,又心有戚戚。
沈流萤在正厅边翻看那本《炼丹杂记》,等着姜承渊下朝回来。
日头渐渐浓郁起来的时候,沈流萤终于听到门口传来动静,抬头一看,姜承渊一身绯红官袍从照壁后拐过来,飞眉斜入鬓角,眼尾天然一段上扬的弧度,眸光清正威严压住眉目风流,脚步轻快,意气风发。
沈流萤赶紧放下手里的书册,赶紧迎了上去。
姜承渊见沈流萤笑着朝他走来,映着身后摆着的团簇团簇的绣球,忽然觉得,家里养了这样一个会笑着欢迎他回家的小娘子,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至少比永远对着鉴言和琢言要赏心悦目上许多。
“师兄你回来啦!”沈流萤顺手结果姜承渊臂弯间挽着的薄披风。
这天气,寅时出门尚有些寒凉,日中却又热起来,稍稍动一动就会出一层薄汗。
“嗯,你先去丹房门口等我,我换身衣服便来。”
绯红的官袍红尘气息太重,姜承渊换回月白的道袍时,沈流萤才觉得跟这丹房里简朴雅致的布置不违和。
姜承渊的丹房很宽敞,东西却并不多,通体雪白的雪玉丹炉端坐屋心,炉腹如葫芦,但饰以层层叠叠的花瓣,花瓣纹路清晰,栩栩如生。
鼎畔的乌木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列着素瓷药瓶,形制如一,皆以靛青小楷题丹名于红纸之上,贴于瓶身,小楷秀丽而不失力道,有一种蓄势待发的生机。
西窗下置着整块云母石琢成的药碾,东壁悬一幅有些褪色的《捣药图》,看落款却是出自前朝名家。
沈流萤寥寥几眼扫过,注意力停留在了那雪玉丹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