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跑得喉咙里一股子铁锈味,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是撞开赵府大门。
他抓住迎上来的门房老仆,手劲儿没收住,那瘦削苍老的门房整个人都被他提了起来。
陈平赶紧松了手:“赵……赵二公子在不在?我家王爷有十万火急的事!”
老仆被他攥得哎呦一声,理了理衣襟,垂下眼皮,表面伪装出来的恭敬里透着一股子硬邦邦的疏离:“是陈爷啊……实在不巧,我家二郎一早便出门了,不在府里。”
“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陈平急得声音发颤,“真是救命的事,一刻也等不得!”
“这……二郎的行踪,我们做下人的,实在不清楚。”老仆语气平平,眼皮都没抬,“许是访友,许是去了书铺,归期说不好。陈爷不如先回,等二郎回来,小的一定立刻禀报。”
标准的推辞。
陈平心里直骂人,他转头看了一眼院里,洒扫的仆役悄悄往这边瞥,眼神碰一下就迅速移开,透着点不易察觉的戒备。
赵府是赵侍郎的居所,院子不算轩敞,却打理得极清雅,一角立着几竿疏疏朗朗的翠竹,旁边摆着几只朴拙却厚重的陶盆,里面兰草葳蕤,叶脉在午前日光下透着一层健康的油绿。
一派岁月安好的模样。
但要是主子的心头好就这么没了,整个雍都都别想岁月静好!
陈平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等不了!得罪了,我自己找!”
他一把推开老仆,带着人径直往里闯。
“陈爷!使不得!陈爷!” 老仆在后面追着喊,声音又是气恼又是愤恨。
陈平像没头苍蝇,先扑向西厢常充作药室的耳房。门虚掩着,里面桌案干净,药碾子空着,只有淡淡的、苦丝丝的药味残留。
他又冲进隔壁书房,书案上摊着本看到一半的医书,压着块青玉镇纸,笔洗里的水还是清的,人却不见踪影。
每推开一扇空门,他心头的火就蹿高一分,冷汗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日头明晃晃地晒着院子,那几个仆役远远站着,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王府的人居然如此无礼,他们一定是这么想的,但是陈平管不了这么多了!
他正急得眼冒金星,差点在通往后院的回廊上撞翻一个端着水盆的小厮。
就在这时候,旁边月亮门里钻出个十来岁的小书童,怀里抱着几卷明显刚晒过的书。
陈平猛地刹住脚,像抓住救命稻草,蹲下去握住书童细瘦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哑:“好孩子,告诉我,你家二公子到底去哪儿了?不说清楚,要出人命的!”
书童被他汗湿通红的脸和手上的力道吓住了,磕磕巴巴:“二、二公子……一大早就出去了,说去墨香街寻两本老医书,还嘱咐我过午记得把东厢窗台那盆栀子搬进来,怕晒着了……”
墨香街!书铺!
陈平眼中猛地亮起一点光,松开书童,转身就往外冲,差点被门槛绊倒。
老仆见陈平跑远,脸上显出深深地厌恶来,对着那小书童叮嘱了一句:“下次再见到这人,什么都不要跟他说。”
小书童眼神懵懂,点了点头。
墨香街离赵府隔着大半个城西。
陈平把轻功提到极限,恨不得肋生双翅。
风声在耳边尖啸,沿途的屋瓦、行人、摊贩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找到赵二,把人救回来。
陈平赶到墨香街时,日头已经有些毒了。
长长的街巷,两边挤挤挨挨全是书铺,招牌幌子新旧不一,空气里飘着陈年纸张和墨块的味道。
陈平从街头开始,一家家闯进去,满头满脸的汗也顾不上擦。
“掌柜的,可见到赵侍郎家的二公子?”
“赵二公子?早些时候好似来过,翻了翻那边的医书架子,没买什么,走了有一阵子了。”
“赵二郎?今日不曾见得。”
“您找赵家二郎?好像往前面翰墨林那边去了?不,也许看岔了……”
每一声“没有”、“没见着”、“不清楚”,都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心头那点残存的火星上。他沿着街,逢铺便入,问得口干舌燥,心急如焚,甚至闯进两家兼卖旧书的文玩铺子和一个清净的茶馆,得到的只有店主和茶客茫然的摇头。
赵清浔就像一滴水汇进了这条满是墨味的河流,消失得无影无踪。
站在墨香街尾的石板路上,陈平扶着斑驳的砖墙,大口喘气,汗水浸透的衣裳紧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冰凉黏腻。
正午的阳光白得晃眼,晒得青石板发烫。
街那头传来书贩有气无力的叫卖、孩童追逐的嬉笑,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又那么刺耳。
他缓缓直起身,望向王府的方向,眼底的光彻底暗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沉重的灰败。
必须回去禀报了。
他迈开步子,只觉得两条腿像灌满了铅,每抬一下都费尽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