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景的房内点着五六盏灯,恨不得把每个角落都照得雪亮,好叫那些个不知名的东西无处躲藏。
此刻李弘景正按照计划仰面躺在被窝里,被子拉到脸上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支着耳朵听着动静。
房梁上,琢言像片影子似的贴在那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眼睛慢慢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
屏风后、柜子边、帐幔的阴影里。
长夜的寂静被无限拉长,耳边仿佛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有女子低低的呜咽声传来,开始时只是细碎的一两声抽噎。
后来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像水渗过墙缝,细细密密地往人耳朵里钻。
不只是在哭,那声音里还拖着长长的气音,一会儿近得像贴着后颈,一会儿又远得像从水底飘上来。
烛火跟着晃了晃,火苗骤然缩成黄豆大的一点青绿色,光晕暗下去,屋里猛地冷了好几度。不是风吹的那种凉,是湿冷的、带着土腥气的寒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爬。
桌上茶盏里喝剩的半杯冷茶,表面无声地皱起一圈圈涟漪,越荡越急,水珠溅出来,在桌面上敲出“嗒嗒嗒”的轻响,像夜里突然起了一阵骤雨。
呜咽声停了。
四下里静得骇人,连自己的心跳都像被捂住了。
忽然,床帐子无风自动,朝里轻轻飘了一下。
有无数只细长的手,正慢慢地、试探性地,朝床上伸过来。
李弘景死死地闭着眼睛,唯恐一睁眼就和那东西打个照面,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
琢言在房梁上看得分明,朝着床帐撒了一把铜钱,一枚枚铜钱如暗器一般飞射出去,有的嵌入木柱,有的钉入墙壁,有的穿过那些细长的手,划破被子,在李弘景眼前插入床板。
但那些细长的手却没有任何收敛的模样,有恃无恐地搭在被子上,甚至顽皮地捏了一把,捏得李弘景在被窝里大叫一声,左扭右扭地躲闪,但是因为手太多了,躲不过来,最后只能顶着被子从床板上弹起来,赤着脚跑到了房中。
琢言拔出佩剑,执剑护在了李弘景身前。
李弘景披着被鬼手抓得稀稀拉拉的破被子,颤抖着声音问琢言:“国师呢,不是说随后就来吗?快来了没?”
琢言皱眉,面容严峻,只回答:“待会儿我拖住这东西,你赶紧跑,不要回头。”
李弘景闻言只觉大事不妙,脚越发软了。
床上那数不清的手飞快地朝着琢言袭来,琢言挥剑左刺右砍,却无法伤到那鬼手半分。
眼见那鬼手就要绕到他身后去抓李弘景,琢言赶紧把怀里的黄符掏了出来,飞到空中,食指中指并拢举到额前,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他临行前姜承渊交到他手里的,说是万一遇到棘手的情况,可以助他破局。
那黄符飞到空中自动分身为八,守住房间的八个方位,然后化作一团团焰火,精准地朝着那些鬼手燎去。
那鬼手原本还不把这东西放在眼里,直到火球碰到鬼手直接给鬼手燎出一个大洞,然后以这个大洞的边缘为起始,一路燎到底,把整只鬼手都燎了个干净。
一阵凄厉的鬼叫响起。
那些鬼手齐齐缩了回去,此时房间里已经是杯盘狼藉,桌倒凳歪,一片狼藉。
李弘景抱着琢言的手臂,缩在琢言身后,哑着声音问:“完……完事了?”
没等琢言回答,又一波鬼手袭来,这次比上次更加夸张,鬼手像是数不清的藤蔓一般从四面八方袭来,密密麻麻数也数不清。
要说第一波还像是过家家一般的逗弄,这一波就像是被惹怒之后的疯狂报复。
琢言手里的符箓很快就用尽了,被鬼手捆成了茧,只漏出一个鼻子,一双眼睛,被高高吊在了房梁上。
李弘景就更惨一些,那些鬼手明显更恨他,把他当猴子一般在房中遛了几圈,又是抽打又是抓挠,等到玩够了才捆成粽子。
蜿蜒的手臂像是蛇一般从脚底绕上来,指甲黑而尖利,手掌立在李弘景脸前,食指和中指弯曲着就要来挖李弘景的眼珠子。
李弘景喊叫得有些沙哑的嗓子最后爆发,杀猪般惨叫了一声:“姜承渊,救我——”
一阵狂风刮过,直把李弘景的头发吹成了鸡窝。
房门被罡风破开,整整齐齐地倒在了李弘景脚边。
姜承渊乘风而来,手指一挥,那鬼手瞬间断成两截,有火从断口撩开,眨眼的工夫就把鬼手烧了个干净。
李弘景跌坐在地上,劫后余生般大喘气。
姜承渊挥手把琢言从房梁上放下来,李弘景已经手脚并用爬过来,一把抱住姜承渊的小腿,哭到:“国师哥哥,你总算来了,你再晚来一点,我……”
姜承渊皱了皱眉,最后还是没有把李弘景踢开,忍受着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全抹在了自己裤腿上。
琢言已经走上前来:“主人。”
姜承渊点了点头。
烛火还绿幽幽地晃着,那股子阴湿的寒气还在墙角床底打着旋儿,没散。
那东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