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话音落下,他右手抬到胸前,食指与中指随意并拢,指尖倏地跃起一簇暖金色的火苗。
那火苗看着不大,却异常明亮柔和,像冬日午后最纯净的一缕阳光,甫一出现,屋里那刺骨的阴寒竟被逼退了几分。
墙角那片最浓的阴影猛地瑟缩、扭曲起来,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发出无声的尖叫。
姜承渊眼神一冷,并拢的双指凌空朝着那阴影轻轻一点。
暖金色的火线破空飞去,在触到阴影的刹那,如同冷水滴入热油,“刺啦刺啦”的声音响起。
那团浓黑粘稠的阴影,像被投入烈阳下的残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蒸发。
没有剧烈挣扎,没有惨烈嚎叫,只有一种近乎净化的、迅速的溃散。
阴影中那张扭曲的女子面容,在暖光中仿佛露出了片刻茫然的怔忡,随即化为缕缕黑烟,被那火线丝丝灼尽,完全吞没。
不过瞬息之间,阴影荡然无存。
暖金色的火线也随之熄灭。
桌上,那豆绿色的烛火“噗”地一声,恢复了正常的暖黄色光晕。
屋里那股缠人的阴冷彻底消失,被一种令人安心的、实实在在的暖意取代。
地板上,阴影消散处,静静躺着一只由银白色光尘凝成的蝴蝶。
那蝴蝶不过指甲盖大小,但轮廓精致,栩栩如生。
在姜承渊望过去的三个呼吸之后,化作点点光屑,消散在了空气中。
姜承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主子。”琢言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琢言已检查过四周,确认再无阴气残留。
姜承渊收起那一闪而逝的思虑,弯下腰把瑟瑟发抖的李弘景扶了起来。
“殿下莫怕,这鬼物已经被消灭了,早些休息。”
李弘景眼里的惊惧还未消失,只死死抓着姜承渊的手臂,红着一双眼睛,说什么也要让姜承渊也留下来。
姜承渊无可奈何,道:“那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李弘景随即追问:“你说。”
“府上闹鬼的事情不要声张,等我通知的时候再把消息放出去,切记,这可事关你之前托我相帮的终身大事。”
李弘景点头如捣蒜。
但是他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姜承渊疑惑看他。
李弘景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怯生生地问:“以后没其他人的时候,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姜承渊终于显出一点惊讶来,挣扎着要把手臂从李弘景手里抽出来。
但是李弘景铁了心使了牛劲,姜承渊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你是君,我是臣。”
李弘景一脸自然:“所以只是私下里这么叫。”
姜承渊想也没想就拒绝:“不行。”
“你不答应我就不松手。”
姜承渊冷笑一声,只是一眨眼,李弘景便觉自己的手臂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控制,生生被扒开了。
然后姜承渊抬脚就往外走,小样,给你点面子还以为我真拿你没办法。
李弘景在后面大喊:“你答应我今晚不走的。”
姜承渊深吸了一口气:“我和琢言去厢房。”
最后李弘景抱着被子跟着歇在了姜承渊隔壁厢房。
姜承渊有时候真的会想,李弘景的这个粘人的劲头,哪怕只是匀一两分给沈流萤,那他真是会谢天谢地。
与此同时,城东吴府正为沈流萤终于回到了归真巷这个消息而焦灼纠结最后演变成为黑暗里破土而出的怨毒,借着夜色肆意蔓延,疯狂生长。
“如果她就这样消失在这个世界就好了,这样繁华如云的雍都,很快就会把她遗忘,把我的不体面遗忘,我的耻辱就这样随着她的消失而消失……”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处理干净,你这样弄得我很不体面……”
王若诗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坐在床沿喃喃道:“你这样留着她,是想让我以后见到她都要行君臣大礼吗?”
“这也太不体面了,我从小到大都是最要体面的。”
“你得想办法让她消失,否则,你就给我消失。”
吴仁义跪在床前垂着头,撑在地上的手指动了动,声音低沉:“你放心,这次我亲手来。”
吴府卧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大雨,街边稀稀拉拉走着,赶着去早市的商贩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挑着扁担走过端王府门前,抬眼便瞧见端王和国师一前一后从门里出来,分别上了两辆马车,朝着皇城驶去。
那菜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下意识感慨了一句:“我嘞个亲娘诶,这两人还真住到一起去了?”
走在后面两步的货郎闻言也凑了一嘴:“原来你也看到了,还以为俺看花眼哩!”
这次下朝,姜牧之目标明确,把姜承渊拉回了姜府,跪在了书房。
窗外雨丝绵密,檐下水珠串成珠帘,啪嗒啪嗒地往下坠。
姜牧之就站在那片灰蒙蒙的天光前,负着手,身形挺拔得像庭中那棵经年的老松,风雨不动。侧脸的线条在阴翳天光里显得有些冷硬,鼻梁高挺,下颌的弧度绷得有些紧。
他未着官服,只一身沉敛的墨青色常服,肩背宽阔,将柔软的衣料撑起一道沉稳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