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束革带,挂着一枚触手生温的羊脂玉佩,玉质极好,上头雕着简朴的云纹,锋芒尽敛。
他立在窗前望着外头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地。
那双眼睛平日里看人时总是半垂着,藏住了大半情绪,此刻映着窗外晦暗的天色,更显幽深,像不见底的寒潭。
雨声潺潺,屋里还是能听见铜漏滴答声。
“最近发生的事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淅沥的雨声,“你不该给我个解释吗?”
姜牧之缓缓转回身,目光落到跪在下方的人身上。
眼神并不凌厉,甚至没什么明显的怒意,只是沉沉的,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无形的压力,仿佛凝成实质,像窗外层层叠叠的阴云一般压下来。
姜承渊跪得笔直,膝盖下是硬质的木板,头顶是姜牧之沉沉的目光,却跪出了一副顶天立地的气势。
在来的路上,他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猜测着姜牧之突然把他叫回来的缘由。
姜承渊这段日子算得上安分守己,打打妖怪,收收邪祟,给皇帝炼炼仙丹,给后妃算算凶吉……
这些姜牧之都不会放在眼里。
他会上心的只有朝中局势、圣上恩宠,还有就是最重要的姜家荣辱。
那么,只有一点,姜承渊最近跟李弘景着实走得近了一点,无论是那莫名其妙的暧昧绯闻,还是撷芳宴上有意无意的出言维护……
姜承渊视线落在膝前两寸,佯装不知:“父亲说的是哪一件?”
他听见头顶有一声轻笑。
接着姜牧之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平直,听不出太多的波澜:“你知道。”
可越是这般平静,越让人觉得那平静底下,怕是已结了冰。
室内便沉默下来,姜承渊终于抬眼看他。
姜牧之走近几步,低头与姜承渊对视:“你还在怪我当年硬生生拆散了你和花想容,所以现在才如此荒唐。”
这回轮到姜承渊轻笑,但姜承渊的笑意明显要比实在是笑不出来的姜牧之要更加真心实意一些。
“父亲不提,我都忘了,那时候年少轻狂不懂事罢了,父亲也不必耿耿于怀,早就翻篇了。”
姜牧之只沉沉地望进姜承渊弯弯的眉眼里。
“有人看见你今天早上是从端王府出来的。”
姜承渊作恍然大悟状:“原来父亲是介意这个,那我可以跟父亲打包票,我跟端王殿下是清白的。”
他嘻嘻哈哈地举起三根手指就要发誓,姜牧之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死死攥住,正色道:“我一贯放纵你,但你要记住,你顶着姜家的名头一日,就要顾念整个姜家一日,不该轻易站队,染指夺嫡之事,更不该押宝在那样一个废物身上。”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接着轰隆隆的雷声响起,衬得姜牧之严厉的神色更加可怖。
姜牧之的手被捏得有些疼,但脸上吊儿郎当的表情没变,将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了姜牧之手上,安抚似的拍了拍。
“我知道父亲顾念自己的名声,顾念二弟的前程,但是这些对我来说……”
姜承渊原本是想要说这些对我来说一文不值的,但最后说出口的还是“这些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他将姜牧之的手拉到面前,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姜牧之的手。
姜牧之的手一抖,想要抽回。
姜承渊手下使劲,止住了他的动作。
“所以二弟跟齐王亲近,我同端王有来有往,这对姜家来说,难道不算是一种平衡吗?”
“您只需要做一个永远效忠皇帝的纯臣,无论未来坐上龙椅的是谁,您都会是屹立不倒的国朝太师,永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姜牧之终于甩开了姜承渊的手。
“说到底你想做什么我也管不了,我今天只是想要告诫你,你姓姜,不要太荒唐。”
雨日训儿,确实能叫小儿刻骨铭心。
这一点姜承湛恐怕深有体会。
姜承渊脸上还是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兀自站起身,朝姜牧之行了一礼:“儿子谨记。”
说完,他也不等姜牧之再开口,转身开门,走进无边的雨幕之中。
临走前,姜承渊回头看了那遒劲有力的金字所书“姜府”二字,冷笑一声。
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怕自己站在端王这边,到时候难免会和姜承湛起冲突,甚至不择手段对姜承湛下手。
恰好姜承湛的马车遥遥驶来,姜承渊只冷淡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马车。
鉴言一拉缰绳,马儿抬步朝前走去,车轮滚过地上的积水,留下一串长长的水痕。
姜承湛从马车里下来,头顶着门房殷勤撑着的油纸伞,遥遥望了姜承渊的马车一眼,问道:“今日也没有打西边出来的太阳啊,他怎么回来了?”
门房便回道:“是下了朝和老爷的马车一起来的。”
姜承湛若有所思。
“怕不是父亲听到他和端王的荒唐事,特地叫他回来跪祠堂的……”
门房赔笑道:“说是一起去的书房。”
姜承湛已经走到门内,身边的随从将油纸伞从门房手里接了过来,他闻言回头问那门房:“他走得时候脸上表情如何?”
“和平常一样,笑嘻嘻的。”
姜承湛眉毛一抖,嘲讽一笑,对身边的随从道:“走,去书房问问父亲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