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其实还有下卷,名叫《人间趣》,画面还是市井、青石板、鱼摊……区别是那黝黑的老汉已经拿开了草帽,带笑瞧着那只偷鱼的小猫。
而那只黄白相间的小猫已经得手,叼着鱼,竖着尾巴,神气活现地跑了。
沈流萤还记得,那是个太阳火热的夏天,天气闷热得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她被暑气蒸得心烦意乱,沈明彰便说带她去河边走走,买尾鲜鱼晚上煨汤。
刚走到西水门附近,就撞见了这幕光天化日下的盗窃。
那猫儿极其谨慎,动作慢得像定格,全副心神都在那尾离它爪尖仅一寸的鱼儿身上。卖鱼的老汉看似睡着了,草帽却悄无声息地动了。
沈流萤立刻被吸引住了,脚步钉在原地,眼睛发亮,轻轻“嘘”了一声,手指下意识攥住了沈明彰的衣袖。
“哥,快看那只猫……”
沈明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一见她这神情,便知她手痒了。
果然,沈流萤已迅速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摸出炭笔和一本轻薄坚韧的纸册子,也顾不上找地方就地准备蹲下速写。
河边毫无遮挡,午后的日头正毒辣辣地直射下来。
沈明彰没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挪了一步,站到了她与太阳之间,扯开袖子为沈流萤遮阴。
他身形修长,顿时将大半灼热的光线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一片阴影,稳稳地笼罩住蹲着的沈流萤和她的画纸。
沈流萤浑然未觉,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线条与光影的捕捉中。
炭笔在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勾勒出鱼摊的轮廓、木盆的水纹、老汉草帽的纹理。
她画得极快,重点全在那只狸花猫蓄势待发的姿态和机警无比的神情上。
偶尔,沈明彰温润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笑意,指点道:“猫儿的腰背再弓起些……盆里水波的反光,可以再利落点。”
她依言微调,画中生机愈发盎然。
忽然,那猫儿瞅准“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捞。
水花轻溅,一尾小鱼已被它叼在口中。
小家伙得手后毫不恋战,转身窜入旁边巷弄,消失不见。
几乎同时,那“熟睡”的老汉一把掀开草帽,笑骂一声:“这贼猫!”。
他脸上却并无怒色,反而又从盆里拣了条稍小的鱼儿,顺手放在墙角一块干净的青石上。
沈流萤恰好落下最后一笔,将老汉这含笑摇头的神情也捕捉了下来。
她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抬起头,才恍然发觉自己周身清凉,而兄长的后背衣衫,已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画好了?”沈明彰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目光落在她的画上。
他接过册子仔细端详,伸出食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这偷儿的神韵,抓得倒有八九分像了。”
后来,沈流萤用心将这幅速写整理润色,重新画在了白宣上。
沈明彰见到成品,默然欣赏良久,然后让她铺开宣纸,亲自研墨。
他提起一支兼毫笔,在画面右侧的留白处,从容写下两行俊逸洒脱的行楷:“荫下小狸戏鳞光,柳外长风送浅凉。”
“剩下两句你来续上。”沈明彰搁下笔,笑道。
沈流萤哪里会作什么诗,她那时正是看见诗词就头痛的年纪,只气呼呼地叉腰:“哥哥你欺负人,你明知道我是文盲!”
沈流云也凑过来看:“念念画画,我俩题诗,这才公平,哪里叫她又作画又题诗,真是要累坏我的小念念喽!”
沈流萤便热切地抱住沈流云的胳膊:“还是姐姐疼我!”
沈流云摸摸沈流萤的脑袋,想了片刻,拿起刚刚沈明彰用过的兼毫笔,接着之前的两句写道:“丹青偷取人间趣,阿兄袖底是吾乡。”
原本留下三人智慧成果的原画已经不知遗失去了哪里,沈流萤只是照着记忆重新画了两幅,一幅名叫《戏鳞光》,画的是小猫儿蓄势待发的时候,另一幅名叫《人间趣》,画的是猫儿叼着鱼,志得意满的模样。
题诗也分成了两部分。
“荫下小狸戏鳞光,柳外长风送浅凉”二句提在上卷。
“丹青偷取人间趣,阿兄袖底是吾乡”二句留在下卷。
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那时那日,她留住的,是那个燥热夏日午后,兄长用身影为她圈出的一小片专注而自由的天地。
是无论她想去描绘世间何种意趣,回头时,那份沉默的守护总在身后的笃定。
那便是她的故乡。
赵清浔想起沈流萤说家中只剩下她和姐姐了,那个那个夏日午后为自家小妹扯袖遮阴的兄长,大概也不在了。
“你阿兄叫什么名字?”
“沈明彰。”
赵清浔脑子里划过一道电流:“青州沈明彰?”
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