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白昼总是拖得很长,已近傍晚,天光还亮晃晃的。
门前的老柳树,叶子蔫蔫地垂着,知了还在有一声没一声地嘶鸣。
伍记铁器铺,炉火隐在红通通的木炭里,有一阵清风吹来,吹散了空气中弥漫着的铁腥和尘土气。
黄共康就坐在铺子后屋门槛边的小竹凳上,精赤黝黑的上半身穿着一件半旧的汗褂,手里拿着一把半旧的木梳,正熟练地替黄小玉扎小辫。
十岁的小女儿黄小玉,背对着他,坐在一张更矮的小凳上,脑袋正好在黄共康胸前的位置。
小玉刚冲了凉,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藕荷色细布新夏衫。头发也仔细洗过,此刻已经自然吹干披在肩上,带着清爽的皂角香气。
雍都南市今晚有夏祭,虽算不得隆重,却也十分热闹。
黄家夫妇早答应了带女儿去河神祠前看百戏、逛集市,最后去河边放盏祈福的荷花灯。
“阿爹,你快点!”小玉声音清脆,带着笑,“阿娘说西街口卖冰饮子的阿婆,今儿用了新法子镇梅子汤,去晚了可就尝不着啦!”
“晓得了,坐稳。”黄共康应着,蒲扇般的大手飞快却极仔细地拢着女儿细软的发丝,小心梳通。
孩子她娘午后有些中了暑气,在后屋缓了缓,晚些觉得好些了 ,便起来张罗晚饭和出门的衣物,这梳头编辫的活儿,自然落在了他这当爹的手上。
“我们小玉这头发,像你娘,又软又滑,跟绸缎似的。”他低声道,用梳子背轻轻刮了刮女儿的后颈。
“爹!痒!”小玉缩着脖子笑,两条小腿欢快地晃了晃。
黄共康的嘴角也弯起来,粗大的手指穿梭在细软的发丝间,开始编发。
夕阳的金光斜斜照进铺子,笼住父女俩。
光柱里微尘浮动,父亲低头专注的侧影,映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
“阿爹。”小玉声音里满是期待,“我今儿听见鼓声了,是演参军戏吗?”
“听说是先有杂耍,然后是傀儡戏,演一段《兰陵王》。”黄共康手下不停,小心地将一股滑脱的头发归拢,“你坐稳……你娘说了,看完傀儡戏,就去放灯。”
“太好了!我要挑盏最亮的荷花灯!”小玉欢喜地轻轻跺脚。
这时,小玉的阿娘从后屋掀帘出来,脸色还有些苍白,眉眼却温和。她递来两根崭新的红头绳:“他爹,用这个。小玉,来,额上点些雄黄酒驱蚊。”
“哎,好。”黄共康接过红头绳,仔细系在编好的辫梢,打了个他惯常打铁栓绳的、结实又略显粗笨的结。他双手扶着女儿的肩膀,将她转过来一点,就着温暖的天光端详。
女儿小脸光洁,眸子因期待而晶亮,顶着用崭新红头绳扎起的总角小辫,衬着藕荷色的新衣,清爽又喜气。
黄小玉冲着父亲笑,嘴角弯弯,颊边梨涡里盛满了夏夜的憧憬。
“好看。”黄共康伸出拇指,用粗糙的指腹极轻地拂过女儿笑得鼓鼓的脸颊。
“阿爹,阿娘,咱们快走吧!”小玉跳起来,一手拉住娘,回头急切地朝父亲挥手,头上的红头绳划出欢快的弧度,“阿爹!快点呀!锁门!”
小女孩的催促声清脆、雀跃,满载着一个孩童对简单欢愉的全部期待,在之后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化作回旋的利箭,狠狠钉在黄共康的心尖上。
那日他笑着应了一声,起身,觉得一日的疲乏都被洗去了。
天色将暗未暗,后屋灶膛的余烬和门外渐起的暮色交融。
饭菜香、皂角香、女儿的雀跃,妻子的浅笑,还有那些关于梅子汤、木偶戏和荷花灯的期许,交织错落,太圆满,圆满得仿佛只是一个幻梦。
果然,这圆满在下一瞬间猝然碎裂。
霎时天崩地裂,满目血红。
黄共康脸上尚未褪去的笑容猛地僵住,瞳孔骤缩。
眼前,哪里还是那个穿着藕荷色新衣、脸蛋光洁的女儿?
小玉仍站在那里。
但那身他妻子熬夜缝制的新夏衫,破碎不堪,浸透了暗红近黑的血污,心口处是一个狰狞的空洞,仿佛被刀剑利器硬生生剜开。
原本细嫩圆润的手腕上布满深深浅浅的割伤,有些伤口翻卷,有些已经结痂。
她的脖颈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歪着,脸上血污斑斑,那双刚刚还晶亮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圆睁着,空洞地望着他,里面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痛苦。
“阿爹……”
小玉的嘴并没有动,但那嘶哑的、带着血腥气和小儿哭腔的声音,却直接炸响在黄共康濒临崩溃的脑海深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钉进他的脑袋。
“阿爹……我好疼啊……”
“他们扯我的头发……掰我的骨头……拿很冰很利的刀子割我……”
“阿爹,你不是力气很大吗?你不是能打最硬的铁吗?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我还想去看木偶戏,去放荷花灯的……阿爹,你再带我去好不好?”
“我的心里好空……好冷……他们拿走了……他们全都拿走了……”
“爹!你为什么不来啊——!!”
最后一声,不再是稚嫩的质问,而是混合了无数痛苦、怨毒与绝望的尖利嘶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和九幽阴寒,劈头盖脸轰过来。
“小玉——”
黄共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吼,猛地向前扑去,想要抱住那个破碎的小小身影,然而,双手穿过的只是一片幻影。
幻影在他眼前寸寸碎裂,连同那身满是血污的藕荷色衣衫、那空洞的胸口、那圆睁的双眼,一起化作黑红色的雾气,消散在彻底黑下来的铺子里。
“阿爹,快点呀!”
“你为什么不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