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跃催促和绝望质问,如同两道交织的诅咒,反复回响,永无止息。
黄共康猛地从床榻上坐起,双肩颤抖,呆呆地喘了好一会儿粗气,才回过神来。
自己做噩梦了。
身边躺着的邢丽娘一向眠浅,黄小玉失踪后更是整夜整夜睡不着,一向身子骨就弱,如今整个人便像只剩个骨头架子,原本合身的里衣也空空荡荡起来,风一吹便如秋日里摇摇欲坠的黄叶。
她关切地扶住黄共康的胳膊,才发现黄共康全身已被冷汗浸透。
“阿康,做噩梦了吗?”
黄共康呆呆地看了邢丽娘一眼,垂头,低低道:“梦到小玉了。”
邢丽娘的表情有点麻木,没有再说话,只拿袖子去给黄共康擦汗。
黄共康捉住邢丽娘的手,温柔道:“我没事,我出去走走,你先睡吧。”
他扶着邢丽娘躺下,才轻手轻脚出了房门。
黄共康看了一眼侧身朝里躺着的邢丽娘,合上房门,往隔壁的丁屠户家走去。
他没走后门,只走到小院墙根,借着墙根的一块大石头跃上矮墙,又借着丁屠户墙根下的木架子,稳稳落地。
丁屠户房里的灯已经熄了。
黄共康走到门前,拍了拍门。
“谁?”
“我。”
不多时,房内的油灯被重新点燃,丁屠户光着精壮的上半身就来给黄共康开门。
“咋了?”丁屠户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微沙哑,但看黄共康神色沉郁,不免紧张起来。
黄共康已经兀自在房内挑了张矮凳坐下:“我梦到小玉了。”
丁屠户眼神暗了暗,轻叹一声:“我去拿酒,咱爷俩喝两杯?”
黄共康道:“不忙,你这有黄纸纸元宝什么的吗?”
丁屠户面上显出更深刻的痛苦来,闷闷应了声:“有的。”
前不久丁屠户的妻子急病去世,丁屠户思念妻子,每每夜里梦及,都会默默去墙根给妻子烧点纸钱,再喃喃自语一阵,就仿佛是在同妻子诉说一般。
于是两个壮年男子便各自搬了一张矮凳,坐在墙角的大铁盆边,一张一张地往铁盆里头添纸钱。
火光照亮了黄共康泛红的眼眶。
丁屠户只在一旁默默地添纸,也不多问。
良久,黄共康拿手臂抹了一下眼睛,抽了一下鼻子,道:“我梦到小玉满身是伤,特别是胸口,开了一个大洞……”
黄共康说到这里哽咽了一下:“她问我为什么不救她……”
“我……”
黄共康说到这里终于溃不成声,只使劲捶打自己的胸口。
丁屠户放下手里的黄纸,抓住黄共康的拳头,痛心疾首道:“那只是梦……说不定小玉和宝珠都还活着,正等着我们接她们回来,你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黄共康又愤恨起来:“京兆府的狗官也是该死,拿着朝廷发的俸禄,却不为百姓做事,这么多孩子失踪,居然视若无睹,简直狼心狗肺!”
丁屠户松开黄共康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所以我已经杀了那狗官,只是可惜没有从那狗官嘴里问出有用的线索。”
“莫要叫我查到那帮歹人,否则我有一个杀一个,有一双杀一双!”黄共康眼睛血红。
一直隐了身形跟着黄共康的沈流萤和齐成二人闻说此言,惊讶得互相对望了一眼。
沈流萤略施术法勾得黄共康沉入噩梦诈他一番,不想此招果然奏效,竟逼得他说出了实情,还引进来另一个关键人物,丁屠户。
只是这案情委实超出了沈流萤的预期,她此前一直以为肖得志的死是齐王党所为。
如今看来,竟是完全猜错了方向。
她蓦地想起那日她同姜承渊说出自己猜想的时候,姜承神秘莫测的神情,还说要自己大胆些。
莫非他早就知道此案非齐王党所为吗?
沈流萤想着,又听得丁屠户开口,正提到了身边呆立着的齐成。
“京兆府的齐大人倒是尽责,只是,只是他一人毕竟力量有限,好像到现在也没找到什么线索,前段时间还来要了宝珠的东西去,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黄共康长叹一声,重新往铁盆里添纸钱,一边添一边有气无力道:“老天爷,保佑我的小玉还有丁老弟家的宝珠,还有其他几个孩子,都能平安归来,求求了。”
场面凄楚而诡异,看得沈流萤和齐成都是一阵揪心。
从丁屠户家出来,沈流萤对齐成嘱咐道:“明日有时间的话,帮我查查这个丁屠户的背景。”
齐成自然是爽快答应。
“今日太晚了,我送你回家。”沈流萤看了看已经从中天偏向西边的月亮,对齐成说道。
齐成顿时红了脸:“怎么能叫你送我,应该是我送你才对……”
话还没说完,沈流萤扔出一张瞬移符,拉住了齐成的胳膊,等齐成再睁眼的时候,已经身在自家门口,沈流萤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齐成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沮丧地垂头,边喃喃低语边推门进得屋中。
“可惜我没有灵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