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是匆忙的,甚至有些潦草,看得出书写者的急切与惊惶。
皇帝的目光落在信上,一行行扫过。
御书房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和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房中内侍的呼吸声,几乎微不可闻。
信不长,核心意思清晰:陛下似对丹室之事起疑,已密令严查,并加派禁军巡守丹室周边,恐防证据湮灭。此刻若行焚毁之策,风险剧增,无异自投罗网。万望王爷暂缓此念,切切!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字里行间都透露着远超普通宫妃与亲王应有界限的隐秘关联。
建隆帝看得很慢,看完,并未震怒,也未显露丝毫惊讶。
他甚至将信纸对着烛光,仔细看了看纸张的纹理和墨迹晕染的程度,仿佛在鉴赏一件古玩。
良久,他轻轻将信纸放在御案上,用镇纸压好,然后抬起眼,看向阶下那名始终保持着恭敬姿态的心腹内侍。
“小春子。”皇帝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丽妃让你把这封信交给谁?”
“是在西门外交接宫中用度的采办处一名姓何的管事。”小春子声音发紧,“娘娘说,若有紧急,便将信交予他。”
“何管事。”建隆帝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却落在另一边侍立在阴影中内侍冯瑾的身上。
冯瑾跟在建隆帝身边多年,当然知道建隆帝的意思,微微颔首。
“你做得很好。”建隆帝重新看向跪着的小春子,语气甚至称得上赞许,“没有私自拆看,也没有延误。这封信,到朕手中,正是时候。”
小春子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起来吧。”建隆帝挥挥手,“下去领赏,之后该怎么做,你知道的。”
“奴才明白!”小春子磕了个头,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躬身退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重新合上。
建隆帝脸上的温和神色,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幽冷。
他再次拿起那封信,看着上面潦草却熟悉的字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嘲弄,又似是早已料定的冰冷。
“朕许你长乐,你倒真将朕的皇宫,当成了齐王府的后院私邸,传递消息,如入无人之境。”
白娆这封信,至少说明了两点。
其一,齐王对丹室果然心中有鬼,甚至已备下焚毁之后手。
其二,朕的身边,这位枕边人,确确实实,是齐王安插最深、也最得力的一颗钉子。
建隆帝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皇宫的灯火在远处明灭,如同蛰伏的兽眼。
“传朕旨意,即日起,由赵清明暂代理大理寺卿之位,务必查清案件真相。”
*
那晚知墨意失火,事后苏小果匆匆赶来,看着烧成灰烬的字画,就像看着烧没了的钞票,怎一个痛心疾首可以形容。
她一边指天指地骂放火的是孙子,一边发愤图强要在别的地方把这笔钱赚回来。
相比之下,沈流萤就安静了许多。
然而沈流萤也只是看上去安静,其实心绪就如同那疾风骤雨里的海浪,汹涌澎湃。
原本她就没有指望要靠知墨意挣钱,她是希望通过知墨意找到沈流云和兰娘。
而现在她在等,焦急地等待。
仅凭她现在手里的那些筹码,要一举扳倒庄国公、齐王还有萧淑贵妃简直是蚍蜉撼树。
而且姜承渊等不起了,沈流萤真的很害怕,怕姜承渊在诏狱里再受到什么伤害。
不能毕其功于一役,只能设法各个击破。
所以她多方筹谋,在雍都掀起了这一场舆论大波,一是要为姜承渊平反造势,二是要逼着李弘睿主动来找自己谈判。
先低头的人在气势上就会输掉一大截。
沈流萤一边收拾知墨意烧剩下的烂摊子,一边抬头看天色,心想着如果再过一个时辰李弘睿不派人来请她的话,那她也只能退一步,自己主动上门去找他谈谈了。
好在,这两日的腥风血雨到底还是让李弘睿坐不住了。
没让沈流萤等太久,午后他便遣了万管家来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