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便是姜承渊案升堂审理之期。
夏日的晨光已带上了灼意,亮白地泼洒进大理寺正堂高阔的门扉,照在原本透着阴冷气息的青石地砖地上。
空气里浮动着尘埃,远处隐约有蝉鸣嘶哑,更衬得堂内死寂。
穹顶高深,堂上正中悬挂着题写了“正大光明”四字的牌匾,两侧暗朱廊柱上,“肃静”“回避”的素金牌寂然垂立。
皂隶们身着藏青公服,手持乌木棍凝立,呼吸都压得低缓。
建隆帝坐于堂北一张紫檀蟠龙木案后,穿着一身玄色绣暗金云龙纹的夏绸常服,外罩同色轻纱氅衣,此刻正轻轻靠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表情并不太好看。
就在昨日晚上,存放着姜承渊进献丹药的丹室不慎失火,作为重要证据的丹丸付之一炬,建隆帝今早得到消息的时候震怒异常,把负责丹室几个丹房使全部下大狱,严刑拷打,务必要揪出纵火之人。
建隆帝座后垂落的月影纱薄如蝉翼,纱后是两个袅娜的倩影。
容贵妃花想容和丽妃白娆正一左一右坐在月影纱后。
赵清明立于堂上主案之后,一身深红官袍,腰束革带,面容清癯,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堂下,那沉稳刚直的气度,仿佛将四周略显闷热的空气都镇得冷凝了几分。
他先向御座方向长揖一礼,而后转身,面对空荡的堂心,沉声开口,字句清晰穿透凝滞的暑气:“带人犯姜承渊。一应人证、物证,依次传唤呈堂。”
“威——武——” 衙役低沉的堂威声在空气里荡开,压过了遥远的蝉鸣。
姜承渊被两名狱卒半架半拖地弄了上来。
不过差不多半月的时间,姜承渊似乎比上次沈流萤见到他时更瘦了。
原本清隽的容颜此刻苍白如纸,脸颊深深凹陷下去。
那身几乎辨不出原本颜色的囚衣,污浊板结,前襟和袖口处深褐色的血渍层层叠叠,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随着动作晃荡,露出嶙峋的锁骨和腕骨上被铁镣磨出的、尚未结痂的溃烂伤口。
那双曾经沉静明澈、洞悉世情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仿佛明珠蒙尘,眼珠前始终弥漫着一层朦朦胧胧薄雾,将眼中卓然的神采完全遮蔽,视线只空洞而疲惫地落在前方某处。
身体的剧痛和视力剥夺,极大地摧残了他的方向感和平衡感。
狱卒松手退开时,姜承渊身体猛地一晃,那条断腿无法支撑,整个人便向前踉跄了一下,单膝重重跪倒在地,骨裂处磕在坚硬冰冷的石砖上,他浑身剧烈一颤,喉咙里溢出半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又被死死咬住的下唇堵了回去,
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着他消瘦的颊边滑落。
姜承渊就那样跪在堂中,在无数道目光之下,微微喘息着,肩膀因疼痛和虚弱而难以抑制地轻颤。
那双灰白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仿佛在努力分辨声音的来源,又仿佛早已沉入了无边黑暗,对周遭一切漠然。
沈流萤在菱花格心木雕窗后暗中观察着堂上的情形,看到姜承渊这个样子,心疼得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姜承渊扶起来带走,走之前再狠狠扇李弘睿两巴掌,再踹两脚,再扇两巴掌!
大抵是姜承渊这副样子实在是太过惨烈,在赵清明开口之前,建隆帝先一步开口:“给姜爱卿看座。”
姜承渊的眼睛只盯着身前三寸,耳朵听到了建隆帝的声音,于是艰难抬手行礼:“多谢陛下。”
建隆帝挥挥手示意姜承渊不必多礼,但姜承渊眼珠子一直不动,建隆帝终于看出不对劲来,又不可置信地挥了挥手:“姜爱卿的眼睛怎么了?”
这次是赵清明答的:“之前诏狱看管不力,让国师在牢里被人暗算,中毒了。”
建隆帝闻言,脸色沉了下来。
姜承渊在诏狱的情况他是有所耳闻的,但是今日亲眼见到他的惨状,饶是见多了腥风血雨的建隆帝,心下也忍不住泛出不忍来。
杀人不过头点地,如此折磨折辱,简直叫人无法忍受。
但换个角度想,如此严刑之下还是不认罪,那大概真是有深重的冤屈了。
“施刑者何人?”建隆帝威严道。
“回陛下,是玄阴子道长。”赵清明回答。
“人呢?”
“下落不明。”
“哼!昨晚存放丹药的丹室居然走了水,今日公审,昨日走水,分明是有鬼!我看那妖道必然是心虚潜逃了吧!”
建隆帝此言一出,在场宦海沉浮的老狐狸们哪里有听不懂的,建隆帝现在分明是站在了姜家这一边。
赵清明的腰杆子更是直了几分。
齐王只面无表情地坐着,仿佛事不关己,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沈流萤凝神屏气听着,听到这里也不禁松下一口气来,眼神透过屏风望了一眼花想容所在的方向。
建隆帝话毕环视了一眼在场所有人的反应,他的上句话自然没人敢接,他便继续说道:“开审吧。”
“关于姜国师修炼控神术与炼制安神丹丸一事,带证人证物。”赵清明一拍手里的惊堂木。
一个司天台的小吏被带了上来。
“回禀陛下,大人,小的王志在司天台当差,案发前经常看到国师翻看一本叫《兰若禁术集》的书。”
“那你看到国师是在看控神术的内容了?”赵清明问道。
“没有。”那人老实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