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承渊抬眸,看着沈流萤从黑暗中一步一步走过来,每走一步,身上照到的烛光便越亮,脸上的神情便也更清楚。
明明眼睛还是肿的,右边脸颊上印着一个清晰的五指印,却偏要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轻松神情。
今日她穿了一袭烟青鹤羽裙,裙身外层绡纱上绣着疏疏落落的银灰色的鹤羽纹,内层是略深一度的青碧色衬裙,走动时深浅两层颜色交错,像水波荡开,衬得她整个人格外清丽大气。
沈流萤一向不注重打扮自己,但是今日要去齐王府要人,还是精心收拾了一下自己,起码气势上先不能输。
姜承渊的眼神不自觉带上几分怜爱,示意沈流萤在他旁边的圆凳上坐下:“坐。”
“夏夜这样大开着房门,不怕蚊子进来吵得你睡不好吗?”沈流萤笑着跨进门槛,顺手就帮姜承渊把门给关了。
姜承渊笑笑:“因为我在等你。”
沈流萤已经在他身边坐下,接着他的话问道:“嗯,等我是有什么事情呢?”
姜承渊的视线投过来:“你先帮我把东面那个柜子里第二层的白色小罐子拿过来。”
“哦。”沈流萤乖乖照做。
那个柜子里摆满了瓶瓶罐罐,但第二层的白色小罐子只有一个。
“给你。”沈流萤麻利地取了小罐子递给姜承渊,以为他真的被蚊子咬了。
“坐。”姜承渊伸手接过,打开盖子,用食指指腹取了一点乳白色的药膏,温声道,“你把脸凑过来些,我够不到。”
沈流萤这才恍然,姜承渊是要为她脸上的巴掌印上药。
她不自然地别开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讪讪道:“没事的,刚刚小果已经帮我冷敷过了。”
姜承渊也不说话,就这样举着手看她。
沈流萤最后还是把脸凑了过去。
药膏里加了薄荷脑,随着姜承渊微凉的指腹在脸上胀痛的地方缓缓化开,清凉之感很快便渗透进来,冲淡了脸上的刺痛感。
沈流萤垂着眼皮,睫毛轻颤了几下,视线落在姜承渊的膝盖上。
她好像很久没有关心过姜承渊的身体了。
之前想开口,又怕他多想,后来两人之间气氛尴尬,沈流萤总想躲着他,便更没有机会开口。
此情此景,屋中只有他们二人,两人又凑得近,姜承渊的视线从斜上方投过来,身上似有若无的灵犀香传过来,沈流萤顿感压力如山,很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不清不楚的氛围。
“你的腿怎么样了?”沈流萤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是说道。
姜承渊眼见着沈流萤的脸越来越红,尤其是没被打的那一边,特别明显,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还是老样子,定期换药,静养。”
“哦。”
一时无话,桌上的红烛发出噼啵一声轻响。
沈流萤很想再说点什么,但实在是想不出什么了,她眼珠子乱转,正好看见姜承渊抬起的那只手,广袖下滑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内侧凸起一个红肿的蚊子包。
姜承渊涂得格外轻柔细致,但是也真的好慢啊。
沈流萤心里这样默默吐槽着,便觉姜承渊坐直了身子,开口道:“好了。”
“喝酒了?”姜承渊将手指上剩余的药膏涂在帕子上,再伸手盖上盖子,视线看似落在罐子上,实则注意力全在沈流萤的脸上。
沈流萤腹诽: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
“是啊,跟小果小酌了一点。”沈流萤不敢多喝,怕醉酒误事。
“事情不顺利?”
沈流萤心道自己一个人灰溜溜地盯着个巴掌印回来的,明眼人都知道不顺利。
“嗯。”沈流萤声音闷闷的。
姜承渊循循善诱,语气柔和至极:“能跟我说说吗?”
其实沈流萤刚刚已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跟苏小果哭诉过一遍了,现在情绪已经差不多平复了,剩下的就是怎么劝沈流云回心转意,怎么妥善地将李弘睿绳之以法。
这些只能慢慢筹谋,从长计议。
沈流萤不想跟姜承渊多谈,便故作轻松地一摊手:“没什么,我本来也知道没那么容易,慢慢来呗,我总能把姐姐救出来。”
姜承渊微微倾身望进沈流萤的眼底,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海面上靠着声音蛊惑人心的妖精:“你跟任何人倾诉都无法解决问题,不如同我商量,我能帮你解决。”
沈流萤心底被压下去的委屈又泛上来,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再叫嚣:“告诉他,让他帮你解决,不好吗?”
姜承渊静静地等待着沈流萤的回答,烛火映在他眼底如湖心映月,唇角笑意轻浅如波光涟漪。
沈流萤脑子有点发晕。
就说喝酒误事,一定是酒精上头了。
沈流萤差点真的沉溺在这该死的柔情如水的眼神里。
不好不好不好,我自己可以解决。
沈流萤藏在袖子里的手拧了自己一把,心中警铃大作,脸上笑得越发客气:“没事的,我自己解决就好了,太麻烦你了不是?况且你的腿还伤着呢,我怎么好意思让你为这点小事费心,况且我现在是国师了,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那我还当什么国师……”
姜承渊知道沈流萤在这种时候总是会很啰嗦,简单概括一下就是不想让自己欠他一个人情,因为还这个人情很麻烦。
沈流萤和他之间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她躲在那层屏障里,就是固执地不肯让自己靠近。
“我不觉得麻烦,如果我非要插手呢?”姜承渊直接开口截断沈流萤的絮絮叨叨。
沈流萤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无言以对。
她本能地想逃。
“不说我的事情了,你找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
“就说这件事。”
“那没事了。”沈流萤起身欲走。
姜承渊坐在原地,眸光深深看着桌上烛火:“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沈明彰,你会跟他说吗?”
沈流萤背对着姜承渊,被问得屏住了呼吸。
应该会吧,沈流萤会像跟苏小果哭诉一样,抓着沈明彰的袖子,把自己的鼻涕眼泪全抹在他袖子上,然后痛斥沈流云是多么的狼心狗肺,多么地瞎了眼居然看上李弘睿这种禽兽。
沈明彰会站在她这一边,跟她一起把沈流云劝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