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萤三指搭上赵清浔的寸口,指腹下的脉象便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来迟去缓,应指无力,像是冬日里快要流尽的小溪,水流迟缓,偶有断续之感。这是天生的弱底子,气血生来就不够充盈,根骨里带着三分不足。
但好在脉律还算规整,没有乱象。她细细品了一阵,又在尺部多按了片刻,发现虽然虚缓,却不浮不躁,隐隐有了一丝回缓的生机,像是枯木逢春,根下已经开始冒出新芽。
前几天急火攻心的那股子燥劲儿已经彻底散了,剩下的只是底子上的虚,将养些时日便能慢慢补回来。
沈流萤松开手,神色缓和下来,语气也比方才软了几分:“脉象虽虚,好在根基没伤着。”
赵清浔缩回手,柔和道:“我就说没事,你还不信……之前承渊说能帮忙调理我的身体,起码最近半年可保无虞,我和大哥可是深信不疑。”
“你父亲可是前太医令。”沈流萤抬眼透过葡萄架层层叠叠的绿叶看了一眼日光。
“凡间草药,仙门灵草,自是不能相提并论。”赵清浔听出沈流萤语气里的不信任来,柔声道,“念念,你要相信承渊。”
沈流萤回过头来,笑着坐回了藤椅。
“那他还跟你说了别的什么吗?”沈流萤还是问了出来。
赵清浔迎着沈流萤的目光坦然道:“他感念我在他受伤的时候倾力相救,所以对我的身体状况也格外上心,除此之外,我们今日没有谈论其他。”
赵清浔这么说就一定是这样了,沈流萤心底大松了一口气。
“我今日邀你过府,是想要回答你那日在湖边对我说的一番话。”赵清浔踌躇再三,终于开口。
此言一出,沈流萤的心瞬间就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婚约的事大哥同我说了,我父亲当年是爱子心切病急乱投医,但对你确实不公平,我这样的身体状况你也看到了,实在是不敢误了佳人。”
又是这样的答案。
沈流萤一点也不想听。
但要说些她不介意这样的话,根本无济于事。
因为赵清浔介意 。
在沈流萤沉默的时候,赵清浔从袖子里拿出了那封退婚书,展开递了过来。
纸是上好的澄心纸,字迹端正清隽,是赵清浔亲笔所写。
信中写道:
“吾自幼体弱,气血两亏,虽承良医调养,终是天限已定,难补根本。近日旧疾复发,愈觉精力衰微,恐非长寿之相。卿正值芳华,才识过人,前途不可限量,岂可为吾一介残躯所累,徒耗韶光,误卿终身。此皆吾之过也,既不能以健硕之躯护卿周全,亦不敢以羸弱之命缚卿将来。思前想后,唯有自请退婚,还卿自由。卿此后婚嫁,悉凭己意,吾绝无怨言。惟愿卿往后岁岁安康,遇良人,得圆满。”
信中字字恳切,将自己贬到了尘埃里,把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
是他身体不好,是他命数有限,是他耽误了她。
沈流萤深深闭了闭眼睛,没有去接这封退婚书。
在来之前,她不是没有想过赵清浔会拒绝,但是白纸黑字的退婚书明明白白摆在眼前,沈流萤还是难以接受。
赵清浔见沈流萤满脸悲戚,眼中亦流露出万分不忍。
“念念,我实非良配……”
他的时间不多,还有很多事情等着要完成,他无法照顾好她,注定要辜负她。
沈流萤倏忽睁眼,委屈里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怨气:“你不是良配,那谁是良配?”
赵清浔怔怔地看着沈流萤泛红的眼眶,雾气迷蒙的眼睛,良久,无力地垂下眼皮:“承渊对你的心意,我看得出来。”
“所以你要把我让给他?”沈流萤语气激动起来。
赵清浔连忙顺毛:“我不强迫你接受他的心意,这该由你自己选择……”
“那我告诉你我的选择,我不接受!”
赵清浔颓然道:“念念,我不希望你被一纸婚约或者是赵家时有接济的恩情束缚……”
“大邺这么多青年才俊,我不想你一叶障目……”
赵清浔还在兀自说些什么,但是沈流萤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此情此景,沈流萤好像能够共情姜承渊了。
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姜承渊,你好像要如愿了。
沈流萤咬咬牙,打断了赵清浔的话,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那赵大人是如何说的?他也同意退婚吗?”
赵清浔苦笑:“大哥忧心我的身体,见我急火攻心,又得了承渊灵丹妙药的承诺,终于让步了。”
沈流萤不禁后退一步。
原来她的身后真的空无一人。
那日是她一意孤行要把沈流云带走,现在是她一意孤行要维持和赵清浔的婚约。
恍惚当日在齐王府,那股深深的孤军奋战悲凉感,被背刺的绝望感再次不合时宜地涌上来,沈流萤赶紧扶住藤椅来稳住身形。
赵清浔脸上的担忧更浓。
沈流萤绝望道:“传闻在情人崖能一同见到白鹿的男女就是天定的佳缘,七日后,我们情人崖见,若是见到白鹿,那便是天意如此,退婚之事不许再提,若是没有见到,那我就同意退婚,如何?”
赵清浔见沈流萤如此失魂落魄还要坚持,实在是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语,只轻轻点头。
沈流萤木然道:“如此,七日后辰时,情人崖见。”
“好。”赵清浔看着沈流萤离开的落寞背影,长叹了一口气。
在赵清浔看不到的地方,沈流萤咬牙切齿,就知道姜承渊不可能不在背后搞点小动作。
果真如此,她还是没有看错他。
沈流萤冷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没到定胜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