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山际浮起一线鱼肚白,渐渐地,那白色里透出些微的红晕来,起初只是淡淡的一抹,若有若无的,仿佛少女颊上的羞色。
不多时,那红晕便浓了起来,胭脂一般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
近处的几缕薄云变成了浅浅的绯色,远一些的则泛着紫色的光华,再远处,还有几片云镶了金边,闪闪的,像是仙人衣袍上缀着的珠玉。
这些颜色交叠在一起,说不清哪里是分界,只觉得整个东方都成了一匹巨大的锦缎,流光溢彩,美得不似人间。
山顶的风带着凉意,吹动着沈流萤和赵清浔的衣角,扰动两人的发丝在空中交缠。
赵清浔还沉浸在漫天绚丽朝霞之中。
沈流萤的视线却牢牢锁定在了自己的侧后方。
按照约定,不久之后苏小果就会把白鹿带到这里。
隐隐似有鹿鸣传来。
沈流萤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厉害。
橙红色的太阳已经完全从地平线脱离,一跃来到空中。
整个天光大亮,万物沐浴阳光,鸟鸣啾啾,空气清新,一派生机勃勃,充满希望。
很快,很快两人就能一起在情人崖看到白鹿。
她和赵清浔就是天定的良缘。
沈流萤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想到这里,前些天走遍妖域,为了寻找白鹿而遍体鳞伤的苦痛记忆也镀上了一层粉红。
然而就在那一声隐隐约约的鹿鸣之后,沈流萤静静等了许久,却始终没见白鹿的影子。
沈流萤心中隐隐焦虑起来。
该不会是苏小果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吧?
沈流萤下意识摇头。
或许她觉得自己和赵清浔一出现就把白鹿放出来显得太刻意了,想要再等上一时半刻。
她可以等。
但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
沈流萤心下的不安越发强烈,强烈到站在她身边的赵清浔都忍不住开口。
“念念,你好像很紧张。”
沈流萤闻言才从纷乱的思绪中短暂抽离,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来:“没……没有啊……”
赵清浔脸上春风般的微笑不变,只是默默移开了视线:“念念,天意如此,我非良缘……”
“再等等,说不定待会儿就会遇到了呢?”沈流萤一时情急,抓住了赵清浔的胳膊,把他身上裹得紧紧的披风扯开了一些。
站在三步之外的竹笙连忙上前来帮赵清浔把披风拢好,轻声提醒了一句:“主子,这里风大,不宜久留。”
赵清浔看了看沈流萤满含期待的目光,终是心中不忍,颔首道:“且再等等。”
晨风在山林间自由穿梭,带起枝叶瑟瑟,绿波翻涌。
赵清浔突然开口:“以前总有人跟我念叨想看看雍都除夕的烟花,说要画下来,带回去。现在我也很想把眼前的景色画下来,带给他看,我很想念他。”
沈流萤心神不宁,根本没有心思欣赏眼前的景色,以为赵清浔又想起了沈明彰。
在沈明彰出发应试之前,自己没少在他面前念叨,说想看雍都除夕的烟花。
于是她附和道:“我也很想念他。”
良久,还是没有白鹿的身影。
沈流萤正想以密语传音询问一下苏小果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便听见苏小果先以密语传音传来了话。
苏小果的语气有些慌乱无措:“阿萤真对不起,我真是没用……不知道哪里射来的飞针,把白鹿射死了……”
沈流萤踉跄一步,险些站立不稳。
赵清浔伸手托住沈流萤的小臂,见她一瞬间脸色煞白,关切的话语脱口而出:“念念,你怎么了?”
沈流萤木然的眼神望过来,赵清浔眼见着她大而明亮的眼睛渐渐泛红,弥漫起一层水雾。
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赵清浔扶着她坐在一边的大石头上暂时歇一歇。
良久,她才强压着哭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不这么悲伤。
“清浔,你也会像拒绝我一样拒绝其他人的爱慕吗?”沈流萤眼中一派凄然。
赵清浔不敢看沈流萤的眼睛,垂眸,抿了抿唇:“若是旁人,那日我邀请过府后就结束了。”
沈流萤被烧成一片废墟的心绪里又被这春风吹醒了几颗火星子。
她抹掉眼角挂着的一滴泪,起身决绝道:“有你这句话便足矣,退婚书我收,以后我们还是知己。”
说完,沈流萤小心翼翼拢好赵清浔的披风,替他带上风帽:“这里风大,早些回去吧。”
沈流萤走后,赵清浔还立在原地半晌,远眺群山,沐浴朝阳。
竹笙凑过来:“主子,我们走吗?”
赵清浔低头自嘲一般笑笑,喃喃道:“风景再美,我也只是过客,我是怎么了,回吧。”
竹笙察觉到了自家的主子情绪上的低落,小心翼翼扶着赵清浔往阶梯下走,心里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道:“主子,我觉得这样美的风景,我这辈子来看过,欣赏过,开心过,就已经很满足了。”
赵清浔闻言,转头对上竹笙真诚的目光:“你说得对。”
身可朝露晞,心与日月明。
赵清浔上马车前最后转头看了一眼情人崖的风景,然后再没回头。
*
其实苏小果没有把话跟沈流萤说全。
事情的真相其实是这样的。
正当苏小果牵着白鹿脚步匆匆往前赶的时候,没有预警,没有声响,不知从何处射过来一枚银针,精准地贯穿了白鹿的颈侧,从另一头透出,与道旁的石头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苏小果被那声脆响惊醒,终于反应过来。
那头白鹿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四肢一软,便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路边。
林间一片死寂。
苏小果冲上去查看,那白鹿却在她手触碰上去的刹那开始慢慢消解成为银白色的光点,光点在空中漂浮汇聚,星河一般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去。
姜承渊这时候才脚踩长剑从密林中飞出,受伤的那只脚还没好完全,只能依托灵力支持,轻轻搭在长剑之上。
残存的凉薄暮色将他修长的身影拉成一道冷淡的剪影,他眉目冷峻,视线扫过跪坐在地上,神色复杂的苏小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