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萤有时候觉得姜承渊运筹帷幄,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算准,厉害的叫人害怕。
但有时候又幼稚得过分。
譬如现在,非要拉着她来情人崖放白鹿。
又幼稚又无聊。
今日的阳光比之那日有过之而无不及,蔚蓝色的天幕上不知是哪个丹青国手随意泼洒的几朵白云,潇洒飘逸。
崖顶的风很大,吹动姜承渊的广袖随风飞舞,猎猎作响。
他一手牵着沈流萤一手牵着白鹿,满目踌躇。
姜承渊伸手去解白鹿脖子上的项圈。
这法器原本也是他送给沈流萤的,他自然知道怎么解开。
项圈应声而落。
白鹿伸着脖子呦呦叫了几声,又低头在姜承渊的手背上蹭了蹭,跑过来在沈流萤手背上也蹭了蹭,算作告别。
告完别才撒开脚丫子,小跑着奔向密林。
不愧是瑞兽,很是有灵性。
沈流萤无心欣赏此地风景,见白鹿已被放生,便开口催促道:“阿渊,回去吧,我还得去齐王府的。”
姜承渊没有收回极目远眺的目光,闻言只是轻轻拉了拉沈流萤的袖子。
沈流萤询问的目光投下来。
“阿萤,你愿意嫁给我吗?”
掌心传来瞬间的僵硬感,姜承渊终于收回目光,抬眼对上沈流萤的视线,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真是个要命的问题啊,沈流萤绝望地想着。
山风呼啸而过,带起层层绿色的波涛和飒飒的声响。
姜承渊于是又重复了一遍:“阿萤,你愿意嫁给我吗?”
沈流萤嘴角的弧度已然维持不住。
悠悠苍天,何戏耍于我。
短短几日之前,她所心属的在这里同她退婚。
不过几日之后,她所哄骗的在这里同她求婚。
既然选择了哄骗,那是不是应该贯彻到底?
所以答案应该是“愿意”。
但是她不愿意!
不愿意!
不愿意!
至少不能在这里……
又是一阵山风呼啸而过,吹乱了沈流萤的满头乌发。
“阿渊,现在谈婚论嫁,是否为时尚早?”良久,沈流萤回答道。
姜承渊已经收回了目光,唇角的笑意不变:“也是,是我唐突了。”
他捏了捏沈流萤的手,把玩着沈流萤圆润粉嫩的手指:“只是此情此景我忽然有些感慨,阿萤,你叫我一声夫君听听好不好?”
姜承渊抬头,眼神纯洁无辜而真挚热烈。
沈流萤不敢去看姜承渊的眼睛。
“夫君。”
“唉,娘子。”姜承渊唇边笑意放大,甜甜地回了一声。
*
沈流萤因为这一声“夫君”,失魂落魄了一整日。
因为去了一趟情人崖,张兰心那边必定是要迟到的。
“你去哪里了?小姐早上还问起你呢?”采薇见到脚步匆匆的沈流萤,赶紧把她拉住。
“突然出了点状况,耽搁了。”沈流萤赶紧认错。
“还好今日小姐没有计较,我说你身体不舒服要迟些才来,小姐准了你一日的假期,你要不要去房里歇歇,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沈流萤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被姜承渊这么一闹,自己的脸色差点也是正常的。
“谢谢采薇姐姐,你人真好。”沈流萤真诚道谢。
采薇笑着点了点头:“去吧。”
沈流萤虽说没有卖身给齐王府,但张兰心为了她侍候方便,也给她分了一个床位,和春桃正好在一间屋子。
“你来了?怎么脸色这么差?你没事吧?”沈流萤在路上正好遇到春桃。
沈流萤不禁开始好奇,她的脸色真的有那么难看吗?
“我的脸色真的很难看吗?”
春桃点头,煞有介事道:“真的,就跟见了鬼似的。”
沈流萤:小嘴真是抹了蜜。
“哦对了,主子不是让你戴着面纱嘛,怎么不戴了?”
沈流萤这才想起来还有这茬:“哦,忘了。”
“你今天也算是运气好,今天府里出大事了你知道吗?主子是顾不上我们了,不然你这样丢三落四的少不了被主子骂死!”
沈流萤没由来地一个“咯噔”。
“出什么事了?”
春桃左顾右盼,确认没有其他别的什么东西在附近之后,才凑过来,语气里满是惊恐:“主子不让声张,说是府里闹鬼……”
沈流萤对此表示很淡定。
夸张点说,她在兰若寺进修的时候,春桃说不定还在哪里喝奶呢。
春桃见沈流萤没什么反应,不禁抬手在她面前挥了挥:“你不会吓傻了吧,怎么没反应?”
沈流萤把她乱挥的爪子抓住,正经道:“哪里闹鬼?”
春桃脸上担忧之色更深:“就在幽兰苑。”
哦,竟是,幽兰苑吗?
*
夜深了,齐王府的灯火陆续熄灭,唯独张兰心的房间里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烛火。
沈流萤隐了身形蹲在房梁上,背靠着横梁,姿态放松。
她的呼吸放得极轻极缓,目光穿过面前交错的梁柱缝隙,落在下方那间屋子里。
张兰心坐在妆台前,慢条斯理地拆下发髻,将钗环簪子一一取下,放进妆匣里。
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看起来与每一个寻常的夜晚毫无区别。
她放下梳子,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朝外面望了一眼。
夜风涌进来,吹动了她的衣摆和发梢。
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关上了窗。
张兰心转过身,走到香炉前,揭开盖子,往里面添了一勺新香。
烟雾袅袅升起,在烛光下盘旋缠绕,散发出一种幽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甜香。
沈流萤鼻子微微一耸,皱眉,拿出一方帕子掩住口鼻。
张兰心添完香,走到床边坐下,却没有立刻躺下,只是坐在床沿,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烛火在桌上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望向房间东南角的虚空处。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空荡荡的白墙,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条屏,在烛火的映照下投下一小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