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瞻大脑一片空白,那些因为入宫面圣、和人对话而产生的紧张、焦虑,也神奇地被忘得一干二净。
“圣贤悲喜不形于色,是因为不欲以己之喜怒加诸旁人;有权者悲喜不形于色,则是因为不愿也不能被旁人揣度。”长映捻住她的内裳袖口,轻轻拽了一截出来,“殿下实在要攥,就攥内袖吧。”
“哦……哦。”鹿瞻轻轻地哼了两声。
长映及时将手松开。
鹿瞻:“那我进去了。”
她转头走了两步,又纠结地停下,匆匆折返回来。
“长映,”鹿瞻心慌得厉害,“我能不能握一下你的手?就当……给我鼓气?”
长映伸出手掌,掌心朝上,慢慢将手指打开。
鹿瞻闭上眼,飞快地握住她的四指,用力捏了一下,然后逃也似的转身离开,多的一眼都没敢看她。
长映:“……”
她原本还打算回握的。
鹿瞻越走越远,在宫门口和宫官对话后,匆匆步入宫内,在笔直的暗红宫墙间,背影越来越小。
长映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的指尖慢半拍地收拢,什么都没有握住,只碰到了自己的掌心。
……
鹿瞻跟着宫官入宫,一路无话,默默盘算着先前那份奏表的内容,直至走到一处不大不小的宫室前停下。
她抬头看向匾额。
东凰堂。
长映的确说得没错。
院落西侧已经候着六个身着绛色官服的中年人,鹿瞻一眼望去,只认识第一排右侧的妘恒,后者正和身旁一位更年迈的人交谈。
妘恒身后还有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人,尽管气质和姜某人大不相符,但五官和姜行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鹿瞻合理猜测这就是姜行的老娘。
见鹿瞻到,六人一时间神色各异,除妘恒面无表情外,其余都在暗自打量。
一行人纷纷转身,安静地向鹿瞻拱手。
鹿瞻也一声不吭地拱手回礼示意。
就在这时,院落正门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和鹿瞻年纪相仿、面色阴郁的青年走了进来。
……是太子。
这是鹿瞻的第一判断。
上次宫城中匆匆擦肩而过,鹿瞻并没有抬头看清太子鹿隐的长相,但是现在一见,她几乎立即判断出眼前人的身份。
果不其然,西侧六人齐齐拱手俯身:“臣拜见太子殿下。”
鹿瞻反应很快地学着她们行礼。
“诸位大人免礼。”熟悉的声音响起,随着鹿隐大步走过,刮过一阵冷冰冰的风。
……“诸位大人”?
那让“免礼”的人里好像没包含她啊。
管他呢。
鹿瞻只犹豫了片刻,就跟着直起身。
太子目不斜视地走到鹿瞻身侧,一个横跨,站到鹿瞻前方。
鹿瞻瞪着眼,眼看太子马上就要踩到她的脚,连忙后退两步,险险没跟她撞上。
“各位大人稍候。”
一名宫官行礼后,轻轻开门,垂首小步走进了堂内。
鹿瞻低着头,轻轻地深呼吸。
……没听说还带太子的啊?
这是要闹哪一出?
而且不知道她和太子是不是真的八字相克,鹿瞻此刻鼻子里全是一股从太子身上传来的、某种木头焚烧后的熏香味,胸腔又开始隐隐发闷,头晕目眩。
呕呕呕!
不会是过敏了吧?
就在鹿瞻皱眉忍耐的时候,视线里,太子的衣摆突然转了半圈。
她还没反应过来,直接顶着一张臭脸抬头,正好和太子对视。
“……”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太子轻嗤一声,率先打破沉默:“恒平王,当真是不负谦谨仁义之名。”
……?
鹿瞻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太子:“即便对着‘奴仆’,也如对氏家好友一般,屈尊礼待。”
她将重音特别放在“奴仆”二字上,以至于有些变音。
鹿瞻捕捉到关键词,瞳孔微微扩大,直觉第一时间敲响她心里的警钟。
……她在说什么?
什么……
奴仆?
偏偏太子没有接着往下说,仿佛晃着鱼饵一般,专门勾着她询问。
“太子殿下这是何意?”鹿瞻问。
太子嘴角提了提:“我刚才入宫,远远见你与一衣着朴素之人……‘亲密无间’?呵,我还怪道,这是哪个氏家的娘子,仅仅半月就与恒平王结交,去妘府听学就是不一样。却不想走近一看……”
她适时停下话音,欲言又止,依旧等着鹿瞻主动问。
鹿瞻不肯再上钩,只不动声色地板着脸。
“……竟是个奴仆。”太子面露憾色。
鹿瞻表面不显,实则心中紧绷的弦“啪”得一声断成两半。
……她看到了。
鹿瞻心跳加速。
她和长映在宫门口的动作,都被太子看到了。
长映握她的手腕、拽出她的袖子,她转身去捏长映的手……
都被这个人看到了。
……什么意思?
她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她想表达什么?
她说这个是想干什么?!
此时此刻,太子依旧煞有兴趣地睁着两只眼,近距离观察着她的反应。
鹿瞻心里一片惊涛骇浪,表面上仍旧冷着脸,微微侧头,似是不解状。
“呵。”太子轻笑一声,抬手拍了拍鹿瞻的肩,“没什么,别这样严肃。谁都有些癖好,我明白。”
……癖好?
……她明白?
她明白什么!
太子的话像一块石头,猛地砸开了鹿瞻心中努力维持平静的水面,将水乱七八糟地溅得到处都是,露出其下连鹿瞻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好好面对的隐秘情愫。
广袖遮掩下,鹿瞻五指攥紧了内裳的衣袖。
这还没完,太子又张开了她脸上那两片薄薄的唇。
“只是我想了又想,你总不会是为其……博闻才学、君子品行所动,毕竟只是一介奴仆罢了。”太子作好奇状,语气戏谑,“你上哪儿找到的这般,‘丰神俊朗’的人物?”
“丰神俊朗”四字,被她说得格外怪声怪调。
鹿瞻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袖中指节发出错位般的闷响。
……她在说谁?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谁?
……谁许你这样说她?!
鹿瞻心中掩埋的情愫与占有欲像一匹骤然发狂的疯马,挣脱缰绳后四处乱撞,将摇摇欲坠的墙垣冲得七零八碎,又疯狂踩踏,碾成渣滓。
从来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过,从来没有人看出来过。
她偷偷地将过多的视线落在长映身上,偷偷地予以长映一点微不足道的照顾和示好,偷偷地在长映那儿存放她的依赖和安全感,偷偷地……
可是现在,这样的情愫竟然被人一把拽出来,拿到明面上揶揄调侃?!
她一直以来视若珍宝并悄悄崇拜的人,竟然被人用这样的语气、随口一提般地嘲谑作弄?
不许提,谁也不许提。
不许提她。
不许这样提她!
或许这半月还是太过平静安稳,鹿瞻第一次尝到了怒火中烧的滋味,攻击欲前所未有地达到顶峰。
她的胸腔挤得满满当当全是恐惧与愤恨,被肋骨和皮肉阻拦,无头一般地乱撞。
“吱吖”。
就在这时,东凰堂大门一响,向两侧打开。
“太子殿下,恒平王,诸位大人,”宫官让到一侧,“请。”
对话被打断,太子又一次抬手,用力地朝鹿瞻手臂“啪啪”拍了两下,抬了抬下颚:“忙里偷闲随意聊聊,要是觉得被冒犯,还生我的气,那就没意思了。”
她那两下掌掌到骨,与其说是拍,不如说是捶。
可是鹿瞻根本没有感觉到痛。
她死死盯着太子的后脖颈,脑子里浮现出这节脖子被斩断的景象,届时血液喷涌,后脖颈上垂着的那缕碎发也该被齐齐切断、粘入血中……
“恒平王殿下。”宫官躬身提醒。
鹿瞻尽力压抑着呼吸,低垂着视线,缓步迈入堂中。
众人下跪行礼:“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鹿瞻混入其中,嘴巴随便张合两下,压根没出声。
阶上,身着朱红龙袍的身影抬了下手,众人纷纷起身。
一片落针可闻的沉寂中,先是传来两声沉沉的咳嗽,随后是不紧不慢的清嗓。
“今日叫你们来,是让你们看看这两份奏表。”
粗沉的声音响起,随后,宫官手呈两份奏表,先去了妘恒那侧。
鹿瞻微微掀开眼皮,远远地从字里行间的排布,认出其中一份正是自己的。
而另一份。
鹿瞻看向身前。
太子稳站原地,一眼都没往旁边看。
答案一目了然。
鹿瞻心里有数,静静地等奏表传过来。
“陛下!”六人中,一人匆匆看完奏表,率先拱手站出,“二位殿下表中皆提到严惩妺州守备,更可见此举合乎绳墨,为众望所归!我媛氏一家数十口横死贼匪刀下,上至耆老下至襁褓小儿无一幸免,非问责凶手不能瞑目!纵使匪头伏法,妺州上下亦不能免疏于值守之责!奋威将军西营校尉费佑田十数年来劣迹斑斑无恶不作,平东大将军镇国嫙官玖年任人无状唯论亲疏远近,妺州刺史妘忆尸位素餐空得俸禄……”
鹿瞻默默听着,判断此人虽然姓媛,但言语间立场不像媛璋母亲,应当不是同一人。
或许是长映提到过的媛氏家主,媛仁。
她言辞激昂间,两份奏表传到鹿瞻这侧,太子拿起鹿瞻那份,轻飘飘地扫了一眼,随手放回宫官托盘中。
宫官走到鹿瞻面前,鹿瞻拿起太子那份,快速浏览。
“停,停!”
正前方的龙榻上传来皇帝哑声呵斥。
媛仁急急将话音顿住。
堂内恢复寂静,鹿瞻瞥向正前方,第一次看清了皇帝本人。
老皇帝鹿嵘看着比这个年纪的人还要衰老,不知是不是相由心生,脸上沟壑锋利而带着戾气,下垂的三角眼不怒自威,让人根本想象不出这张脸要如何露出“和蔼”“微笑”的神情。
妘恒、太子一行人衣着发冠一丝不苟,站立拱手不曾有半分歪斜,皇帝鹿嵘却松松垮垮地穿着宽大的龙袍,半摊着躺在龙榻前,胳膊压着一个软枕,脚下一个年轻水灵的侍男跪着替她揉腿。
鹿嵘黑着脸,气压极低:“一大早的我专程来听你说这个?”
媛仁立即跪下:“陛下恕罪!”
一群人齐刷刷跟着下跪:“陛下息怒。”
鹿嵘一挥广袖,示意他们起来,坐起身,换了一边躺。
脚底的侍男被她踢到,也一言不发,连忙膝行去另一侧,乖顺地继续揉腿。
“奏表看完了,怎么说?”鹿嵘闭上眼,脚尖踢了侍男一脚。
侍男忙不迭起身退下,上来另一个侍男替她揉头。
六人齐刷刷地垂着头,一声不吭。
“说话。”鹿嵘道,“刚才说那么起劲儿,现在也给我说!”
媛仁听出是在点她,汗流浃背地站出来:“二位殿下之策各有千秋,实为良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