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嵘置若罔闻,像是当她放了个屁,直接看向太子和鹿瞻:“你们说。”
太子转向皇帝:“臣以为自前朝倾覆以来,东境六州积弊已久,自陛下即位以来,海内清平,宜根除东境弊病。镇国嫙起势以来,倚仗从龙之功,仰赖先皇隆恩,手握数十万兵马立于东境,拥兵自重而怠忽值守,借军资之名敛财无度,致使流匪横行,东境人人自危,更数次践踏王法,包藏祸心。如今媖州、妺州更出事端,宜以备战为名,勒令东境兵马汇集姳、娆二州,更派京畿军马,并征氏族部曲,清扫媖、妺、娥三州匪祸,正三州风化。”
……备战?
鹿瞻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暗自记下。
只是借口,还是真的打算发动战争?
……是为了消耗官玖年的兵力?
“此外,可以皇后寿诞为由,大赦天下,蠲免东境六州赋税一年,以示皇恩。”太子说罢,堂内再次安静下去。
鹿瞻感觉到有两道目光压迫力极强地扫到了自己身上,双腿往右侧一迈。
“太子心怀天下,文才兼备,臣所不及。只是大赦与蠲免六州赋税二事未免莫名,不知从何而起?”
此话一出,数道目光霎时朝鹿瞻看了过来,连太子也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她。
谁也没想到鹿瞻第一次站在这种场合,说出的第一句话就在质问太子。
“什么从何而起?”太子即答,“皇恩浩荡,随时皆能施恩于天下,要何理由?何况皇后为陛下正配,其寿诞难道不该普天同庆?”
鹿瞻:“既然如此,大赦的是整个天下,为何蠲免赋税的却只有六州?‘普天同庆’,难道西境四洲就不是大娽的天下?”
“我倒想问问恒平王,”太子步入中庭,“你又为何在奏表中提出只蠲免媖州一州赋税?这不更是毫无厘头!”
鹿瞻:“臣提出免媖州赋税,既是为太子竖冠在即、彰显陛下太子之恩,也是为庆贺媖州半个月后肃清匪祸之喜……”
“荒谬!”太子道,“古往今来,除了帝乡,从未见过独独蠲免一州的先例,你自以为此举明智,实则既不能彰显君恩,亦会因施恩不公,令天下寒心,恒平王所说,不过是鱼与熊掌皆失的陋计。”
鹿瞻正要开口,余光却瞥见媛仁腿脚一动,站了出来。
媛仁:“太子殿下所言不无道理,此计确实罕见,或许恒平王也有其独到的考量。”
鹿瞻打算顺着她的话开口,却再一次被抢了话。
“臣以为恒平王之计断不可行。”后排一个人紧跟其后,说,“借恒平王反驳太子殿下的原话,只免媖州赋税,这才是真正的不知所出、有失公允。”
太子意有所指道:“说来,恒平王上次献计让官玖年将功补过,就在六州中一眼选中媖州,这次又主张独独只免媖州赋税,不由得让人揣测,恒平王与媖州究竟有何渊源?”
鹿瞻微微侧头,发现西侧六人中,后面四人都不约而同地瞄向了最前排的妘恒。
妘祥说过,媖州境内氏族盘踞,由以妘氏为众,早在先前那次大朝会上,就已经有不少声音抨击她在讨好妘氏。
鹿瞻答:“初次选择媖州,是因为媖州距离京畿最近,毫无疑义应该优先安定。这次再提媖州,是接续上次的计策,目的是解决上次计策所造成的,媖州兵匪外溢、他州兵匪变本加厉的一系列连带问题。”
太子没忍住话里带了点笑声:“你的意思是,蠲免赋税就能解决兵匪之祸?”
西侧众人中也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声。
鹿瞻垂着眼,上前两步和太子并排,朝正中龙榻的方向躬身,板板正正地行了一礼。
“臣愚见,以为蠲免媖州之计,目的有三。”
这次没人敢再插她的话,因为鹿瞻摆明了是对着皇帝在讲话,此时打断无异于冒领天威。
“其一,镇国嫙领旨肃清媖州,半月后媖州即将迎来前所未有之清明,届时陛下以休养生息为名,下令蠲免赋税三年,名正言顺,媖州百姓必感戴圣上恩典,也有助媖州安定。
“其二,只免媖州,不免他州,不是不愿免,而是不能免。此举可以向全天下彰显一个事实,只有彻底归于陛下,彻底由陛下所任官吏管制,才能享受三年蠲免,才有资格沐浴陛下恩泽。如此一来,其他五洲百姓听闻媖州被优待,必定更加心向皇恩,翘首期盼王师亲至,扫平匪祸,更让百姓与镇国嫙之属离心。
“其三,陛下圣恩,黎元归心,东境其余五洲百姓常年心向往之,却碍于中州、凰州东界设立关口,难以逾越,只得望而兴叹。可现在,媖州归于清平,又有三年蠲免,各州百姓势必争相举家乔迁媖州……”
“荒唐!”太子打断道,“此举犯律,恒平王难道不知?!”
鹿瞻一顿:“……犯律?”
什么犯律?
她确实不知道。
太子:“私自迁居犯我大娽律法!你怎会在圣上面前说出这样荒唐的话?”
鹿瞻沉默。
她的奏表给长映看过,长映没提这点。
既然长映没提醒,证明这不重要。
鹿瞻冷冷地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底气十足道:“那又如何?”
“……”
太子瞠目结舌。
鹿瞻:“五十年来,东境兵匪沆瀣一气,盘剥得各地民众无以为生,或忍受骨肉分离之苦卖儿鬻男,只为替她们求条活路,或歃血割肉,以己之身续儿之命者,比比皆是。法律无情,天道有情,太子难道认为顺绳墨重于顺天吗?”
太子胸口快速起伏,半晌没说出话。
鹿瞻接着说:“治天下者,最重要的是人,其次是田。东境人口凋零,即便聚于媖州也并不拥挤,届时陛下下令重编媖州户籍,收纳他州流民,既能让更多流民重归编户,也能振兴媖州田耕,同时还能使镇国嫙治下无民可治、无民可征,长久以往,媖州愈富,镇国嫙兵马愈贫,必然大为受挫。”
堂内一片寂静。
许久后,皇帝沙哑地“哼”了一声,听不出态度。
“你们觉得呢?”
这是在问旁边那六个中老年。
依旧寂静。
大概是揣度着再静下去皇帝就要发火,妘恒慢腾腾地挪了出来:“回陛下,臣有几项疑义。”
皇帝挥手。
妘恒转向鹿瞻:“恒平王久居封地,不知东境疾苦。大娽建朝近五十载,真正有余力者早就想办法迁往中州或凰州,此时留在哪儿的,还有多少有能力西迁?”
鹿瞻一愣。
妘恒:“诚然,如恒平王所说,如果媖州能变成一个选择,迁移的确容易不少。那么姑且暂定有不少民众在得知此事后,会想办法筹集钱粮西迁媖州,接下来又有另一个问题。各地驻军不傻,知道人都走了就无人可欺,他们不肯放人怎么办?在阻拦过程中,起了冲突怎么办?那样的冲突,可是会见血的。”
鹿瞻一时无言以对。
“臣就这两点。”
妘恒说完就完事儿一般,飞快地闪回队列中,像是唯恐自己又被皇帝点到。
鹿瞻顿了一下,说:“如果真如大人所说,官玖年等人更会丧失民心,依旧可以达成目的。”
“那在冲突中丧命、绝望的百姓呢?”方才抨击过鹿瞻的那个中年人立即开口,“恒平王眼中只有目的,未免冷血无情,蔑视生死!”
鹿瞻:“眼下并无万全之策,臣之计至少为东境百姓提供了一条新路。”
太子:“恒平王口口声声说要解决他州兵匪猖狂,办法就是让百姓自己逃亡?这算什么解决?”
鹿瞻硬邦邦地反问:“那太子解决了吗?”
太子:“让官玖年兵马全部迁往姳州娆州,不就彻底解决了吗?”
鹿瞻:“那他们肯迁吗?”
太子一噎。
“如果让迁就迁,东境怎会水深火热数十年?”鹿瞻半步不让,“既然一时无法挪动官玖年的人,就只能先取下策,设法让民众迁居。”
太子以手指天:“圣旨在上,以备战为由,她官玖年敢抗旨不迁?!”
“够了!”
老皇帝拖着嗓子吼了一声。
众人立即闭嘴站定,朝龙榻拱手。
“开战的事还没说定。”鹿嵘以手扶额,粗粗地叹了一声,“那又是另一顿吵。”
太子没敢接话。
鹿嵘不耐道:“还有谁要说?妘宝,媛位,还有那个,姜候!”
没说话的三人都被点到,只好挨个站出来说。
站在媛仁正后方的人先站出来,应该就是媛位。
“太子殿下之计虽可根治弊病,但是需待战事确定后,再提上日程。恒平王殿下所言蠲免媖州一事虽险,但不妨一试,然而奏表后半所提的,另设妺州都督、重编军队,缺乏手段,恐难实现。”
站在妘恒身边的妘宝:“二位殿下及诸位同僚已说尽利弊,臣自愧弗如,并无异议。”
姜候也跟着:“臣无异议。”
片刻后,龙榻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鹿嵘在侍男的搀扶下,缓慢地站起身,顺了一口气后,一步一晃地走下阶梯。
“媖州自新岁起免赋税徭役三年,回去拟旨。”
姜候忙说:“臣遵旨。”
一群人齐刷刷地跪在两侧:“恭送陛下。”
……
鹿瞻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气血没有跟上,有些生理性地眩晕。
她迈过门槛,站在日光下,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一股沉闷的熏香味袭来,“啪嗒”一下脚步声,香味的主人站在了她的身边。
鹿瞻沉着脸,睁眼看去。
“挺得意的吧?”太子勾着嘴角,低声说,“献策被采纳。”
鹿瞻一声不吭地看着她。
“可以理解。”太子抬脚就走,“我第一次参加朝会也是这样。转眼都过去一个月了,真快啊。”
鹿瞻默默跟上。
“你那种投机之策,想这一次也就够了。”太子叹道,“剑走偏锋,终非王道。”
“不比太子。”
鹿瞻突兀地接话。
太子已走到轿撵前,仰着下颚,回头看她。
鹿瞻:“提的都是长远之计,一时半会还真采纳不了。”
太子嘴角一僵,压根没想到她会这样说,震惊之余,眼底浮起一瞬的怒意。
她冷笑一声:“恒平王下次奏对前,记得仔细查阅本朝律法,别再连个小小县乡佐史都不如!”
鹿瞻垂首拱手。
等太子轿撵走出一阵,她才不紧不慢跟上。
然而走到一半,鹿瞻突然后悔和太子隔了这么远,不由得加快脚步。
她头一次觉得返回的路比来时路还要漫长,恨不得脚底生风飞出宫外。
等她气喘吁吁地走到宫门前,太子车驾早已走远。
百步之外,自己的马车旁,长映正好好地站着,和段威她们说话。
鹿瞻愣愣地看着,松了一口气。
刚才的快走已经提前透支她的体力,在看到想看的人、得到想要的答案后,那股催着她快走的劲儿就像一阵风一般溜走了。
她力竭地驻足,远远地看了一阵,像饥饿的人啃了两口干粮,勉强又有了点力气,才拖着脚步朝那边走去。
长映第一时间看到她,和段威一起,走到最近的禁卫岗前等待。
“殿下,”长映问,“可还顺利?”
鹿瞻嘴皮子都没力气动,含糊地“嗯”了一声,一声不吭地往马车上钻。
坐上去后,鹿瞻一手抵着车门,固执地不肯合上。
长映回头向段威颔首后,跟着踏上马车。
车门合上,马车开动,长映面色凝重地问:“殿下,出什么事了?”
鹿瞻眼里包着两团水,不停地打转:“陛下下旨免媖州赋税。”
长映一愣:“也就是说,圣上按照殿下的提议执行了,那不是很好吗?”
鹿瞻小声地“嗯”了一声。
长映:“殿下入宫后,奴见太子轿撵紧随入宫,猜测是和殿下一同参与集议。没有出什么大的差错吧?”
鹿瞻点头。
长映神色放松下去。
没有出大的差错,那就一切好说。
何况鹿瞻的神情看上去并不像是遭遇重大挫折,反而像是……
有点委屈?
长映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可是圣上训斥殿下?”
鹿瞻摇头:“没有,她骂了别人好几句,把太子也给吼了,就是一句都没骂我。”
长映颔首:“那是哪位朝臣对殿下恶语相向?或是责问殿下的见解?”
鹿瞻还是摇头:“妘恒就知道避嫌,装不认识我,说了两项根本解决不了的反对理由,没夸我也没骂我。有个姓媛的只知道嚷嚷,好像还帮我说了一句话,另一个姓媛的不痛不痒地说了两句,还对我的想法表示了赞同。另外几个全程都没说什么,不知道这集议把人叫过去是干嘛。”
她叽里咕噜说一大堆,像是迫不及待找人倾诉,说得混乱又含糊。
但长映基本可以判断出,鹿瞻并没有在这群人身上受到什么委屈。
长映:“帮殿下说话的大概是媛仁,此人性子急躁,又最好体察圣意,或许正是察觉到陛下对您的提携,才有意在陛下面前对您展现善意。”
鹿瞻轻轻地“哦”了一声。
所有的答案都被排除,就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
长映微微皱眉:“是太子?”
此言一出,鹿瞻眼睛里果然又开始波光粼粼地闪动。
那一瞬,长映心中闪过好几个可能。
或许太子刻意设下了言语陷阱,引鹿瞻说出不能说的话,触碰不该碰的话题?又或者授意自己的党羽一唱一和地反对鹿瞻的提议,把她抨击得一无是处?还是干脆言辞刻薄、恶语相向,在朝堂上、在众人面前让鹿瞻难堪……
“太子、太子……”鹿瞻双眼飞快地眨动,两坨泪水终于迫不及待地被挤了出来,“呜呜……太子身上的味道好恶心,熏得我想吐……”
长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