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如约而至。
天光透过窗纸的破洞,在屋内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光柱里尘埃浮动。林小溪几乎一夜未眠,只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靠着床头迷糊了不到一个时辰。
此刻,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她起身,先走到灶台边,看似随意地将一个半满的水缸挪到石板边缘,又踢了捆干柴靠在旁边,将地窖入口遮掩得更自然些。然后才像往常一样,舀水洗漱,生火做饭。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她煮了一小锅掺着昨夜切碎韭菜的糙米粥,又煮了两个张婶子给的鸡蛋。食物的热气稍稍驱散了夜里的惊悸和寒意。
她吃得很快,也很沉默,耳朵却一直竖着,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天色大亮后,村子里逐渐有了人声。昨夜闹贼的事显然已经传开了。林小溪刚收拾好碗筷,就听到院门外传来何婶子响亮又带着几分后怕的声音。
“二丫,起了没?没事吧?”
林小溪打开院门,何婶子立刻拉着她上下打量:“吓死我了,昨晚上回去,我跟你何叔半宿没睡着!越想越后怕!这要是让贼摸进来可咋整!”
“我没事,何婶。”林小溪安抚道,“多亏了大家及时过来。”
“哎,都是应该的。”何婶子摆摆手,随即又压低了声音,“你说,这贼……会不会跟白天那些官差,或者跟胡三赖那事儿有关啊?不然怎么偏偏偷你家?”
林小溪垂下眼帘:“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个种地的,能有什么让人惦记的。”
“也是,你一个丫头,能有什么……”何婶子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没再往下说。但林小溪看得出,她心里未必没有别的猜测。胡三赖的死,沈珏的悬赏,官差的问话,加上昨夜的事,种种迹象串联起来,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只是何婶子心善,不愿说破让她难堪罢了。
“总之你自己千万小心,”何婶子再次叮嘱,“晚上门窗关死!要不……我让栓子他爹晚上多出来巡两趟?”
“不用不用,何叔腿脚不便,别再累着了。”林小溪连忙拒绝,“我会当心的。”
送走忧心忡忡的何婶子,林小溪看着外面逐渐热闹起来的村路。村民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目光偶尔会飘向她的院子,带着探究、同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和畏惧。
流言已经像春天的杂草一样开始蔓延。她甚至隐约听到几句飘过来的低声议论:
“……听说没?昨晚有贼,专门撬她家篱笆!”
“是不是冲那‘怪草’去的?胡三赖不就是为这个……”
“嘘!小声点!别乱说!官差都来了……”
“我看这事邪性,她还是离远点好……”
林小溪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转身拿起锄头,走向菜地。她需要干活,需要用体力劳动来驱散内心的纷乱,也需要向外界展示一种“一切如常”的姿态。
她将昨夜被撬歪的篱笆重新加固,埋得更深,绑得更紧。然后开始清理菜地里的杂草,给辣椒苗和枸杞苗培土。冬寒菜又长出了一茬嫩叶,她摘了些,准备中午吃。薄荷和紫苏长势喜人,她小心地掐了些顶端的嫩芽,放在簸箕里晾晒。
一切似乎都与往日无异。只是她干活时,总能感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视线。有些是好奇村民的打量,有些……则来自更远处,老槐树下那个已经重新支起来的济生堂义诊棚子。
棚子前依旧排着队,坐堂大夫在问诊,伙计在分发药茶包。但林小溪注意到,其中一个身材粗壮、肤色黝黑的伙计,目光时不时就会扫过她这边。那眼神,不像寻常伙计,倒像昨晚那个试图撬篱笆的黑影之一。
她心里冷笑,面上却只当不知,低头专心侍弄她的菜苗。
快到中午时,王大夫又来了。他提着一个药箱,脸色比昨日更加严肃,眼底带着血丝,似乎也没休息好。
“二丫,”他进了屋,关上门,声音沉重,“哑巴少年那边……有消息了。”
林小溪心里一紧:“他怎么样了?”
“性命暂时无碍,但……”王大夫叹了口气,“中毒太深,伤了根本,身体非常虚弱,醒来的时候少,昏睡的时候多。我托镇上医馆的师兄仔细照料,但想完全恢复,恐怕……很难。”
林小溪沉默。那个瘦骨嶙峋、眼神惊恐的少年模样浮现在眼前。胡三赖造的孽,最终还是报应在了最无辜的人身上。
“不过,”王大夫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昨日他清醒了片刻,我师兄趁机问了他几句。他虽然不能说话,但识字,勉强能比划和点头摇头。”
林小溪立刻抬起头,看向王大夫。
“他承认,胡三赖确实一直在后山偷偷挖矿,逼他搬运。挖到的矿石,大部分都堆在破屋后面,但胡三赖偶尔会挑出一些‘颜色特别深、特别沉’的,用布包好,独自藏起来,不准他碰。”王大夫缓缓道,“大概一个月前,确实有一个穿着体面、像是管事模样的人,在村子附近跟胡三赖接触过。哑巴少年远远看到过一次,那人给了胡三赖一小袋东西,像是钱,然后拿走了胡三赖递过去的一个小布包。”
“能认出那人吗?或者,有什么特征?”林小溪急问。
王大夫摇摇头:“距离远,哑巴少年又怕,没看清脸。只记得那人身形微胖,穿着深蓝色绸缎衣服,手里好像还拿着个算盘模样的东西。”
深蓝色绸缎,微胖,拿算盘……这描述,有点像……沈家的管事?或者,是孙家的管家?
“还有,”王大夫继续道,“哑巴少年比划说,胡三赖有一次喝醉了,对着他炫耀,说‘沈家少爷’看上了他的‘宝贝草’,出大价钱,等找到了,他就发财了,还要去镇上买宅子娶媳妇……”
沈家少爷!果然是沈珏!
“那他知不知道‘星霜草’具体在哪里?”林小溪追问。
“他说不知道。胡三赖只告诉他,那草长在‘最毒最黑’的土里,晚上叶子会‘发光’,让他留意。他自己后来偷偷去找过,在后山一个很深的、塌了半边的废矿坑附近,闻到过一股‘很冷很香’的味道,但没敢靠近,只远远看到一点‘灰绿色的影子’。后来他就被胡三赖逼着挖矿,中了毒,再后来……就是遇到你了。”
最毒最黑的土,废矿坑附近……这和顾延之之前的推测,以及胡三赖遗物中地图的指向,基本吻合。
“王大夫,这些……您告诉章师爷了吗?”林小溪问。
王大夫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今早官差又来取药时,我将哑巴少年清醒、以及他提供的关于胡三赖私下交易矿石、提及沈家少爷悬赏草药的线索,都如实禀报了。至于具体的‘星霜草’特征和可能地点……”他顿了顿,看着林小溪,“我只说少年神志未清,比划不清,未能提供确切信息。”
林小溪明白,王大夫这是有意保护她,也保护那个哑巴少年,避免他们被卷入更深。毕竟,“星霜草”一旦被证实与胡三赖之死、与矿毒有直接关联,那么任何知晓或可能拥有它的人,都会成为众矢之的。
“谢谢您,王大夫。”她低声道。
“不必谢我。”王大夫摆摆手,眉头紧锁,“我只是个大夫,只想治病救人,不想卷入这些是非。但眼下看来,是非已缠身,避无可避。”他叹了口气,“章师爷听了我的禀报,沉吟许久,只让我继续照料哑巴少年,若有新消息及时禀报。但我看他神色,对沈家……已起了疑心。只是沈家家大业大,在县里也有人脉,没有确凿证据,恐怕动不得。”
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沈珏行事圆滑,躲在幕后,利用胡三赖、孙耀祖甚至可能官府中的关系,自己却几乎不留下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