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官府接下来……”林小溪问。
“章师爷已加派人手,在后山矿洞一带巡查,并明令禁止任何人再靠近。对村里的询问,今日还会继续。”王大夫道,“另外,他似乎对济生堂突然来此‘义诊’,也有些看法,只是未明说。”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从村口方向传来的,夹杂着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
王大夫和林小溪对视一眼,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村口来了两辆颇为讲究的马车,后面还跟着几名家丁模样的人,骑着马。马车在村中老槐树下停住,前面的车帘掀开,下来一个衣着华贵、面容富态的中年男子,正是李员外。后面一辆马车下来的,却是沈珏。
李员外笑容满面,朝着义诊棚子走去,似乎与坐堂大夫和伙计寒暄了几句,又对排队等候的村民们说了些什么,引得一阵感激之声。沈珏则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远远投向了林小溪院子的方向。
林小溪心头一凛,缩回窗后。
“李员外怎么也来了?”王大夫眉头皱得更紧,“还和沈少东家一起……”
“前几日,李员外的管家曾来找我,说要买我种的‘新奇菜蔬’,还特意问了能否种出‘不同寻常’的草药。”林小溪低声道,“被我拒绝了。当时就觉得,他可能是替沈珏来探路的。”
王大夫脸色凝重:“看来沈珏是铁了心要找到‘星霜草’,连李员外这层关系都用上了。李员外是本地乡绅,与县衙也有交情,他若出面,很多事情就……”
话未说完,外面传来敲门声。
“林姑娘在家吗?”是一个陌生的、带着客气笑意的男声。
林小溪和王大夫对视一眼。王大夫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小心应对,自己则退到里间暂避。
林小溪定了定神,走过去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体面、面白无须的中年管事,正是李员外家的管家。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捧着个锦盒。
“林姑娘,叨扰了。”管家笑呵呵地拱手,“前几日我家老爷派我来,与姑娘商议菜蔬之事,姑娘似乎有所顾虑。今日我家老爷亲自前来探望村中父老,听闻姑娘昨夜受惊,特命我前来,送上一份薄礼,给姑娘压压惊。”
说着,示意小厮上前,打开锦盒。里面是两匹颜色鲜亮的细棉布,一小包红糖,还有一小锭约莫二两的雪花银。
这份“薄礼”,对林小溪这样的孤女来说,堪称重礼。
“李员外厚意,民女心领了。”林小溪没有去接锦盒,垂着眼道,“只是昨夜虚惊一场,并未损失,不敢当此厚赠。”
管家脸上的笑容不变:“姑娘不必客气。我家老爷说了,邻里之间,理当互相照应。姑娘一人独居,诸多不易,这些不过是些许心意,姑娘务必收下。”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和缓,“另外,我家老爷对姑娘种植的本事十分欣赏。听说姑娘不仅菜种得好,还对草药颇有心得?不知姑娘这里,可有什么……市面上少见的、稀奇的草药?或是知道哪里能寻到?若是能帮上忙,我家老爷必有重谢,也可保姑娘日后生活无忧,再无人敢来骚扰。”
图穷匕见。
先是示好送礼,消除戒心,然后抛出诱饵,许以重利和安全保障,目的还是打听“星霜草”的下落。李员外出面,比沈珏亲自来,更多了一层乡绅的“关怀”和“庇护”外衣,让人更难拒绝,也更容易放松警惕。
林小溪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些许惶恐和茫然:“管家老爷说笑了,我一个乡下丫头,只会种点自家吃的菜,认得几样常见的止血消炎的野草,哪里知道什么稀奇的草药。李员外的厚爱,民女实在承受不起。这些东西,还请收回。”
管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透出几分审视:“姑娘不必自谦。胡三赖之事闹得沸沸扬扬,都说与一种罕见草药有关。姑娘与胡三赖住得近,又颇通草性,就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哪怕是一点特别的线索,说出来,对姑娘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是威逼了。
林小溪抬起头,直视着管家,眼神清澈却坚定:“管家老爷,民女确实不知。胡三赖是村中无赖,民女平日避之不及,从无往来。他做了什么,找了什么,民女一概不知。若官府来问,民女也是如此回答。”
见她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管家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收起,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和气,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既如此,那便罢了。”他挥挥手,让小厮合上锦盒,“礼物既已送出,断无收回之理,姑娘留着便是。只盼姑娘……好自为之。”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小厮走了。
林小溪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被留在门口石阶上的锦盒,没有去动,只是转身关上了院门。
王大夫从里间走出,看着那锦盒,叹了口气:“这是先礼后兵。你拒绝了李员外,等于也打了沈珏的脸。他们接下来,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林小溪何尝不知。但她别无选择。交不出“星霜草”,说什么都没用。交出去?那更是自寻死路。
“兵来将挡吧。”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疲惫,却也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王大夫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地里的活,先放放。这两天,尽量待在屋里,少出门。吃的用的若缺了,告诉我或张婶子。”
林小溪点点头。
王大夫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提着药箱,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晒着菜地里的绿苗。鸡在窝边刨食,一切看起来平静而富有生机。
只有门口那个刺眼的锦盒,和远处老槐树下隐约传来的、李员外慷慨陈词的声音,提醒着林小溪,平静的表象之下,正有怎样的暗流在汇聚、翻涌。
她走回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阳光被门板隔绝在外,屋里显得有些昏暗。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灶台边,被水缸和干柴遮掩着的那块石板。
地窖之下,那株草,是否安好?
而那个消失在黎明前的清瘦身影,此刻,又隐匿在何处?是否也正面临着未知的危险?
孤独和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头。
但她咬紧了嘴唇,没有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她知道,眼泪和软弱,在这种时候,毫无用处。
她只能等,只能熬,只能在这看似绝境的缝隙里,寻找那一线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