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员外管家留下的锦盒,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林小溪的心口,也烫在河西村敏感的神经上。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得近乎诡异。
济生堂的义诊棚子依旧每日准时支起,坐堂大夫和颜悦色,伙计手脚麻利,药茶包免费发放,甚至比前几天还多了些驱虫的香囊。村里人渐渐从最初的恐慌和猜疑中缓过些神来,排队领药、看诊的人络绎不绝,对沈少东家和李员外的“善举”赞不绝口。那份厚重的“薄礼”最终被林小溪原封不动地放在了王大夫处,请他寻机退还,王大夫只是叹气收下,没多说什么。
胡三赖之死的阴影似乎被这持续的“善行”冲淡了些。官差没有再来,章师爷那边也暂时没了消息。孙老爷家大门紧闭,孙耀祖据说被关在家中“读书”,未曾露面。就连夜里,林小溪的院子周围也再没有异常的动静,那些窥探的视线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
但林小溪没有丝毫放松。
她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潜流只会更加汹涌。沈珏和李员外绝不可能就此罢手,他们的暂时沉寂,更像是在积蓄力量,或者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而官府的不再追问,也未必是好事,或许意味着调查转向了更隐蔽的方向,或许……是受到了某种阻力或干扰。
她每日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也极其简单。天微亮即起,打理菜地,喂鸡,采摘晾晒草药。日头升高后,便尽量待在屋里,修补衣物,整理存粮,或是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翻看顾延之之前给她的那几页农书手抄本——虽然大部分字还认不全,但结合图形,也能琢磨出些耕种的门道。午后小憩片刻,傍晚时分再去菜地浇水、捉虫,然后早早关门落锁。
她几乎不再主动与外人交谈,遇到村民也只是点头致意。张婶子依旧隔三差五送些菜蔬鸡蛋,何婶子偶尔路过也会关切地问几句,林小溪都礼貌回应,但绝不多言。王大夫来过一次,只说哑巴少年情况依旧不稳,官府暂无新指令,让她自己保重。
她像一只敏感的蜗牛,将所有的触角都缩回了壳内,只留下一双警惕的眼睛,沉默地观察着外面的一切。
她注意到,义诊棚子里那个身材粗壮的伙计,虽然不再明目张胆地盯着她这边,但他的活动范围,似乎总在不经意间覆盖了她院子通往溪边、后山小径的几个关键路口。她也发现,村中偶尔会出现一两个面生的货郎或行脚商,逗留时间不长,却总喜欢在茶摊、井边与人闲聊,话题有意无意就会引到胡三赖、草药或者后山上。
这些细微的异动,都被她默默记在心里。
她与顾延之之间,也彻底断了联络。自从那夜他将“星霜草”移入地窖后,竹筒传讯的方式再也没有启用过。她不知道他是否还在废窑洞,是否安全,是否也在暗中观察着这一切。她只能按照他最后的叮嘱,静守,等待。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也格外消耗心力。孤独和压力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她。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会轻轻挪开水缸,掀开石板一角,借着油灯的微光,探看地窖里的情形。
下面黑暗、潮湿、寂静。那盆“星霜草”静静地待在角落,灰绿色的叶片在幽暗中几乎难以分辨。但当她屏息凝神,凑得更近些时,偶尔能看到叶片边缘那丝微弱的银芒,极慢地流转一下,像暗夜星子偶然的闪烁。那股独特的冷香混杂在地窖的陈腐土气里,丝丝缕缕,若有若无。
它活着。这就够了。这仿佛成了她坚持下去的一个隐秘的支点。
第三天下午,天空再次阴沉下来,闷热无风,像是又要下雨。林小溪正在屋里将最后一批晒干的薄荷叶收进陶罐密封,忽然听到院子篱笆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是张婶子。
林小溪放下陶罐,走到门边。张婶子已经推开虚掩的篱笆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一丝……愤怒?
“二丫!”张婶子一进来就拉住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却有点发颤,“你听说没?栓子他爹……他爹可能惹上麻烦了!”
林小溪心里一紧:“何叔?他怎么了?”
“还不是后山那破矿洞的事儿!”张婶子眼圈有点红,“前两天,不是有官差来问话吗?挨家挨户问谁跟胡三赖熟,谁常去后山。栓子他爹老实,就说了他以前腿脚好的时候,偶尔去后山砍柴,远远见过胡三赖在那边转悠,还提醒过他那地方听说不干净,少去。就这么几句!结果……结果今儿中午,孙老爷家的管家突然上门,阴阳怪气地说什么‘有人举报’,说栓子他爹可能‘知情不报’,甚至‘私下参与’了胡三赖的勾当!要他去孙家‘说清楚’!”
林小溪的心沉了下去。孙家!他们果然动起来了!而且是从最老实、最没有反抗能力的何家下手!这分明是杀鸡儆猴,也是在敲打所有可能知情或与胡三赖有过接触的村民,更是……在进一步孤立和警告她林小溪!
“何叔去了吗?”她急问。
“去了,能不去吗?”张婶子抹了把眼睛,“孙老爷是里正,他叫去,哪敢不去?刚回来,脸色煞白,魂都像丢了一半。我问啥他也不说,就蹲在墙角哆嗦。后来才断断续续告诉我,孙老爷也没多问什么,就是吓唬他,说官差怀疑他,让他以后‘管好嘴巴,别乱说话’,尤其……尤其是关于你的事,少掺和,少来往!”
果然!最终目标还是指向了她!孙家这是明晃晃地划清界限,也是在切断她可能获得的邻里支持和信息渠道!
“婶子,对不起,连累你们了。”林小溪愧疚道。
“说啥傻话!”张婶子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这不关你的事!是孙家……是那些人欺人太甚!胡三赖自己作死,关我们什么事?关你什么事?他们就是看你好欺负,看我们没靠山!”她说着,声音又哽咽起来,“我就是气不过,也怕……怕他们再来找麻烦。栓子他爹腿脚不好,胆子又小,经不起吓啊……”
林小溪反握住张婶子粗糙的手,心里又酸又胀,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怒意。沈珏、李员外、孙家……他们用权势、金钱和恐吓,织成一张大网,不仅罩向了她,也开始波及她身边仅有的、给予过她温暖的人。
“婶子,您跟何叔说,以后尽量别来我这里了。”林小溪低声道,声音干涩,“我这边……是非多。你们照顾好自己,别被我牵连。”
“二丫,你这说的什么话!”张婶子急了,“我们不怕……”
“我怕。”林小溪打断她,眼神恳切,“婶子,我真的怕。我怕何叔再被吓着,我怕栓子受影响。你们好好的,我才能安心。这些日子,你们千万别再为我出头,有人问起什么,就说不知道,跟我也不熟。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张婶子看着她清瘦却异常坚定的脸庞,嘴唇哆嗦着,最终重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我晓得了。你自己……千万千万小心啊!晚上门一定锁死!有什么不对劲,就喊,我们……我们总能听见的。”
送走一步三回头、忧心忡忡的张婶子,林小溪站在院子里,望着阴沉沉的天色,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压了一块浸透水的巨石。
何家因她受牵连,这比直接针对她更让她难受,也更让她看清了对手的卑劣和手段的狠辣。他们不仅仅是要找到“星霜草”,更是要彻底将她孤立起来,让她在恐惧和压力下崩溃、屈服,或者……在孤立无援中暴露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