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七的身影在茂密的山林中穿梭，快得如同一道融入阴影的疾风。他选择的路，根本不能称之为路，全是陡峭的岩缝、密不透风的灌木丛、以及腐朽倒木形成的天然障碍。每一步都需要手脚并用，精确地判断落脚点和借力处。

但顾七显然对这片山林熟悉到了骨子里。他甚至能预判哪里可能有松动的石块，哪里生长着带刺的毒藤。在他的带领下，四人艰难却迅速地向着东方移动。

林小溪跟在顾延之身后，感觉自己像在刀尖上行走。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高度紧张，让她每一步都摇摇欲坠。眉心的空虚感越发强烈，仿佛那里破了一个洞，山林的阴冷气息正不断灌入。怀中的“石髓芽”依旧沉睡，如同死物。只有贴胸放着的“镇”字令牌和兽皮卷，还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提醒着她肩上的责任。

顾延之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胸前的伤显然又裂开了，虽然顾七已经用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重新紧急处理过，但失血和连续奔逃带来的消耗是实打实的。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角不断渗出冷汗，呼吸声沉重而急促。但他自始至终没有哼一声，甚至一直有意无意地挡在林小溪侧后方，仿佛一堵随时会倒塌、却依旧试图为她遮风挡雨的墙。

栓子咬着牙，紧跟在最后。他年纪小，恢复快，虽然也累，但还能坚持。他不时警惕地回头张望，竖起耳朵倾听身后的动静。

寂静，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连鸟兽都仿佛彻底消失了。只有他们四人粗重的喘息、衣物摩擦枝叶的窸窣、以及脚踩在落叶枯枝上的轻微声响。这份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心头发毛。

“七哥，”顾延之压低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说的那股‘另一股人马’，可有什么特征？”

顾七身形微顿，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衣着混杂，像是山民猎户，但行动整齐划一，眼神和做派，瞒不过行家。他们携带的装备也很特别，有类似军中用的强弩和钩索，还有一些……我说不上来的、像是道士方士用的罗盘、铃铛之类的东西。他们似乎在沿着某种特定的路线搜索，对地形尤其是可能有地下洞穴或古老遗迹的地方，格外关注。”

道士方士用的东西？罗盘？铃铛？

林小溪心头一跳。难道……是和地脉、封印有关？是沈珏背后势力请来的“专业人士”？还是朝廷或者某个特殊衙门里，负责处理这类“超常”事件的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们对地底秘密的了解，可能比沈珏更深，手段也可能更诡异、更难防备。

“他们也在找我们？”栓子忍不住问。

“不确定。”顾七道，“但他们的搜索方向，与我们的逃离路线有重叠。而且，我救下少爷时，感觉到远处有窥视的目光，很隐蔽，不像沈珏手下那些废物。”

这意味着，他们很可能已经被那第三股势力盯上了！只是对方出于某种目的，没有立刻动手。

前有堵截（沈珏的搜捕队），后有神秘的“黄雀”，他们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缘的钢丝上。

又艰难地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翻过一道林木稀疏、怪石嶙峋的山脊。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加浓密、光线昏暗的原始森林。森林边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怪异气味。

顾七猛地停下脚步，示意身后三人止步，自己则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和周围的植被。

“怎么了？”顾延之问。

“前面是‘蛇吻林’。”顾七神色凝重，“这片林子地下有温泉裂隙，常年溢出带着微毒的瘴气，虽然不致命，但吸入多了会头晕目眩，四肢无力。而且林中毒虫蛇蚁极多，路也更难走。寻常猎户都不愿深入。但穿过这片林子，再翻过前面那道矮山，就是通往老鸦岭的猎户小径了。”

毒瘴？毒虫？

林小溪看着眼前那片幽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密林，心中发怵。他们现在个个带伤，体力透支，再经过这种恶劣环境，恐怕……

“有别的路吗？”顾延之问。

顾七摇头：“绕路至少要多走一天一夜，而且会经过两处可能有孙家眼线的隘口。只有这条路，虽然险，但足够隐蔽，能最快摆脱追踪。”

没有选择了。

“走。”顾延之毫不犹豫。

顾七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皮囊，倒出几粒黑乎乎、散发着刺鼻辛辣气味的药丸，分给三人：“含在舌下，能提神醒脑，一定程度上抵御瘴毒。跟紧我，不要触碰任何颜色鲜艳的植物和菌类，脚下尽量踩实，留意头顶和树枝。”

四人将药丸含入口中，一股辛辣直冲脑门，精神确实为之一振。随后，顾七打头，顾延之护着林小溪在中间，栓子断后，四人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这片被称为“蛇吻林”的险地。

一进林子，光线立刻昏暗下来，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同巨蟒般垂挂缠绕。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浓郁的泥土和朽木气息。空气中那股甜腻腐朽的味道更加明显，吸入肺里，即便含着药丸，也让人隐隐感到胸闷。

林间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踩踏枯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不知名小虫爬过的细微声响。光线斑驳，在浓雾般的瘴气中形成一道道诡异的光柱。四周的树木枝干扭曲，形态怪异，仿佛一个个沉默的、充满恶意的旁观者。

顾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极其谨慎。他用手中的短刀拨开拦路的藤蔓和有毒的荆棘，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或者抬头观察树冠。

林小溪感觉自己的体力正在飞速流逝。瘴气让她的头脑昏沉，胸口发闷。含着的药丸辛辣味刺激着口腔，却也带来一种虚浮的亢奋，与身体的疲惫形成鲜明对比。她紧紧跟着顾延之的背影，不敢有丝毫分神。

突然，走在前面的顾七猛地停下，同时抬手示意！

几乎同时，一道细微的破空声从左侧的灌木丛中传来！

顾七手腕一翻，短刀闪电般挥出！

“叮！”

一声轻响，一支涂抹着幽蓝色、显然淬了剧毒的短小吹箭，被短刀精准地磕飞，钉在旁边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有埋伏！”顾七低喝，身体已经如同猎豹般蹿出，扑向吹箭射来的方向！

然而，灌木丛后空空如也，只有被压弯的草叶显示刚才确实有人潜伏。

“不是沈家的人。”顾七迅速退回，脸色阴沉，“沈家的爪牙没这种隐蔽身手和淬毒吹箭。是那股‘另一股人马’！他们果然跟来了，而且抢到了我们前面！”

话音刚落，四周寂静的林间，突然响起了几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鸟鸣又似虫叫的奇异哨音！哨音飘忽不定，从不同方向传来，显然是一种联络或传递信号的方式！

“被包围了！”顾延之瞬间判断出形势，将林小溪和栓子护在身后，手中的硬木棍横在胸前，尽管他知道这武器在真正的伏击面前不堪一击。

顾七眼神冰冷，短刀反握，全身肌肉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片阴影。

诡异的哨音停了。

林间重新陷入死寂，但那寂静中蕴含的杀机，却比刚才浓烈了十倍！

对方在暗，他们在明。对方手段诡异，熟悉山林，还可能有克制瘴毒的秘法。他们四人伤的伤，弱的弱，还带着几乎毫无战斗力的林小溪和栓子。

绝境，又一次降临。

顾延之和顾七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顾七微微点头，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占据了一个更利于防御和随时可以发起致命一击的位置。顾延之则缓缓调整呼吸，试图压下胸口的剧痛和眩晕感，将所剩无几的力气凝聚起来。

林小溪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看着顾延之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看着顾七那如同岩石般冷硬的侧脸，又看看身旁吓得脸色发白却依旧紧握着石片的栓子。她知道，这一次，可能真的在劫难逃了。